第二日清晨。
天還未亮,所有新晉雜役便被劉管事從床上叫了起來。
他召集眾人,前往外門執事堂前的巨大廣場,進行一場大掃除。
美其名曰:“磨礪心性,戒驕戒躁。”
實際上,不過是他濫用職權,彰顯威嚴的手段。
秦辰被分配了最累的活——從百米外的水井提水,潑灑地面,以便于清掃。
他一言不發,默默地提起兩個巨大的木桶,來回奔走。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麻木、空洞的表情,但每一步的距離,每一次提桶的力道,都精準得如同尺量。
劉管事今天顯然心情很好。
他特意換上了一件嶄新的、用金絲繡著云紋的華貴法袍,在灰頭土臉的雜役們面前來回踱步,享受著眾人敬畏的目光。
這件法袍,是他花了足足半年積蓄才換來的上品法器,水火不侵,防御力不俗,最重要的是,足夠體面。
他時不時地高聲呵斥幾句,引來路過的外門弟子們一陣陣側目。
就在這時,廣場的邊緣,再次出現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阿九,以“探望仆人”為由,又來了。
她的出現,吸引了廣場上所有人的注意。
“快看,是云虛長老新收的親傳弟子!”
“她怎么又來找那個雜役了?”
議論聲中,劉管事看到了阿九,也看到了不遠處提著水桶,汗流浹背的秦辰。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機會來了。
他要當著這個內門仙子的面,好好羞辱一下她的“忠仆”,讓她知道,在雜役院,到底誰說了算!
劉管事清了清嗓子,邁著四方步,故意走到了秦辰的面前。
他背著手,下巴抬得更高了。
“你!動作怎么這么慢!沒吃飯嗎?一桶水提了半天!”
他聲音洪亮,“別以為有內門弟子給你撐腰,就可以在這里偷懶耍滑!在我這里,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秦辰“嚇”得一個哆嗦,木桶里的水都晃了出來。
劉管事見狀,更加得意,他轉身面向眾人,準備發表一番關于“規矩”的長篇大論。
就是現在!
就在劉管事轉身,將他那華貴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秦辰面前的瞬間。
秦辰的腳下,“恰好”踩中了一顆不起眼的碎石。
“哎呀!”
他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驚呼,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他手中的那一整桶,裝滿了灰塵與污垢的污水,脫手而出。
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驚駭地看著那一大捧渾濁的水,越過一個精準的弧度。
它的目標,不是地面。
而是……
劉管事那件嶄新的、一塵不染的、繡著金絲云紋的華貴法袍。
“嘩啦——!”
水花四濺。
不偏不倚,精準命中!
整整一桶臟水,從頭到腳,將劉管事澆了個透心涼!
那件他引以為傲的法袍,瞬間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金色的絲線被污水浸染,變得灰暗不堪。
所有正在掃地的雜役,都嚇傻了,手中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那些路過的外門弟子,也停下了腳步,一個個目瞪口呆。
人群邊緣,阿九看著眼前這滑稽的一幕,那雙清冷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笑意。
主人的“表演”,正式開始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執事堂廣場。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在這一刻,驚駭地看著那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身影。
劉管事臉上的肌肉,在短短一息之內,完成了從得意洋洋到錯愕,再到猙獰扭曲的劇烈轉變。
下一瞬,筑基中期的威壓,轟然爆發!
“砰!”
秦辰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雙膝一軟,被這股氣勢死死壓跪在地,膝蓋骨與堅硬的青石板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整個人被壓得抬不起頭,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你!找!死!”
三個字,從劉管事牙縫里擠出,帶著冰冷的殺意。
他高高揚起手掌,靈力匯聚,一巴掌就要對著秦辰的天靈蓋狠狠扇下!
就在那蘊含著筑基修士怒火的手掌即將落下之際,被壓制得動彈不得的秦辰,突然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
“管事大人饒命!饒命啊!”
他“嚇得”魂飛魄散,一邊拼命地用額頭撞擊地面,一邊指向劉管事那件濕透的法袍,用一種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語氣大喊:
“小人不是故意的!是……是小人看到大人您的法袍上有東西,想提醒您,才……才分了神!”
這一番喊叫,讓劉管事揚起的手掌,在空中微微一頓。
“胡說八道!”
他根本不信,只當這是螻蟻在死亡面前最拙劣的掙扎。
秦辰卻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完全不顧頭頂的殺機,語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尖利刺耳。
“真的!小人沒撒謊!就在……就在您左邊袖口的金絲線上!第三針!對!就是第三針!那里……那里的料子好像不對勁!顏色有點暗!”
此言一出,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瘋了。
這個雜役一定是嚇瘋了。
為了活命,竟然開始胡言亂語。
一件上品法器級別的法袍,由宗門煉器堂統一煉制,怎么可能會有瑕疵?
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預想中那雷霆萬鈞的一巴掌,卻遲遲沒有落下。
廣場上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詭異。
劉管事的臉色,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那滔天的暴怒,瞬間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無法理解的驚疑,緊接著,那份驚疑又迅速化為了一絲怎么也無法掩飾的恐慌。
他高舉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別人不知道,他自己卻心知肚明!
這件法袍,在煉制時,他為了貪墨那一點宗門材料,將其中最關鍵的一截天元金絲,偷偷換成了一段劣質金蠶絲!
那個位置,就在左手袖口!
這個煉氣一層的雜役,這個他眼中的螻蟻,怎么可能知道?!
還是如此精準!連第幾針都說了出來!
巧合?
不可能!天底下沒有這么巧合的事情!
難道……難道是宗門派來查我的?!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炸開,讓他手腳冰涼,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就在劉管事心神大亂,進退失據之際。
一直站在人群邊緣的阿九,動了。
她緩緩走上前來,清冷的視線越過跪在地上的秦辰,直視著臉色煞白的劉管事。
“既然他說有,”阿九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你何不讓大家看看,是真是假?”
這句話,太毒了。
她沒有指責,沒有質問,只是提出了一個最合情合理的建議。
一個讓劉管事無法拒絕,也無法辯駁的建議。
讓他自己,證明自己的清白。
或者,讓他自己,揭開自己的罪證。
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劉管事那只濕漉漉的左手袖口上。
劉管事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怎么?”阿九再次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嘲諷,“一件法袍而已,莫非劉管事連讓大家看一眼的膽量都沒有?”
這句話,封死了劉管事所有的退路。
他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他將那濕透的袖口,展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個膽子大的外門弟子,下意識地湊近了幾步,定睛看去。
起初,他還沒看出什么名堂。
可當他運足目力,死死盯住秦辰所說的那個位置時,他的表情,猛地凝固了。
“天……天啊!”
他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
“真的……真的不一樣!”
“那里的金線,顏色真的要暗淡一些!而且……而且靈力流轉到那里,明顯晦澀了許多!”
這一聲驚呼,所有人都騷動起來。
“我也看到了!真的有瑕疵!”
“這不是普通的瑕疵!這是用劣質材料替換了宗門配給的靈材!這是監守自盜!是貪墨宗門財物的大罪!”
劉管事呆站在原地,而那個跪在地上的“罪魁禍首”,此刻卻將頭埋得更深了,肩膀還在“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