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管事騎虎難下。
廣場上數百道目光,如芒在背。
阿九那句“你何不讓大家看看”,如同一柄無形的劍,抵住了他的咽喉。
看,是自曝其短。
不看,是心虛畏罪。
無論哪條路,他這個管事都當到頭了。
極致的恐慌,催生出歇斯底里的暴虐。他必須在一切失控前,掐滅那個源頭。
“一派胡言!血口噴人!”
劉管事面容扭曲,猛地抬手,直指跪在地上的秦辰。
“區區雜役,竟敢污蔑本管事!來人!”
筑基期的威壓再次炸開,他厲聲咆哮。
“給我把這個滿口謊話、以下犯上的狗奴才拖下去,亂棍打死!”
只要秦辰死了,死無對證,他尚有一線生機。
幾名平日與劉管事沆瀣一氣的雜役頭目,獰笑著應聲而出,快步圍向秦辰。
秦辰跪在地上,身體的“顫抖”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假,少一分則弱。
阿九腳步微動,殺機已在醞釀。
秦辰的指尖,在滿是污水的青石板上,極輕地敲擊了一下。
【稍安勿躁】。
阿九的動作停住了。
就在那幾雙臟手即將觸碰到秦辰的瞬間。
“住手!”
一聲冷哼,從廣場邊緣傳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之音,瞬間貫穿了所有嘈雜,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那幾個雜役頭目,動作猛然僵住。
劉管事剛剛爆發的暴虐氣焰,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一名身穿灰色執事長袍,面容嚴肅,氣息沉凝如山的中年修士,背著手,一步步走了過來。
他周身的氣勢,遠非劉管事可比。
金丹初期!
外門執事堂,王執事。
秦辰的頭垂得更低了。
棋局中,最重要的那枚“公證人”,終于到位。
這位王執事,為人刻板,最重規矩,每日卯時三刻,必定會巡查至此。
從他潑水,到劉管事暴怒,再到阿九逼問,每一個環節的時間,都在秦辰的算計之內,分秒不差。
他要的,從來不是殺死一個微不足道的管事。
他需要一個有分量的“觀眾”,一個能將此事,從私人恩怨,上升到宗門法度層面的“棋子”。
“王……王執事!”
劉管事看到來人,臉色煞白,慌忙迎上,躬身行禮,姿態卑微。
“執事大人,您怎么來了?一點小事,我正在處理……”
他試圖蒙混過關。
王執事卻看都未看他,徑直走到廣場中央。
他環視全場,看到濕漉漉的地面,狼狽的劉管事,跪著的雜役,以及那個站在一旁,氣質清冷的少女。
“大庭廣眾,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王執事眉頭緊鎖,威嚴的目光掃過劉管事。
“劉安,你在做什么?”
“執事大人,您聽我解釋!”劉管事急忙指著秦辰,“是這個狗奴才!他弄臟了我的法袍,還……”
“還”了半天,他終究不敢說出“污蔑我貪墨”那句話。
王執事面露不耐,轉向秦辰,冷聲發問:
“你,又有什么話說?”
秦辰仿佛被這金丹威壓嚇得失了魂。
他沒有抬頭,只是用額頭撞地,嘴里反復念叨著那句讓劉管事肝膽俱裂的話。
“法袍……法袍有瑕疵……左袖口,第三針,料子不對……”
他聲音顫抖,吐字卻異常清晰。
“瑕疵?”
王執事眉毛一挑。
宗門煉器堂統一煉制的法袍,豈會有瑕疵?
這雜役莫不是失心瘋了?
他正要呵斥,余光卻瞥見了不遠處的阿九。
王執事的表情微微一變。
別人不識,他身為外門執事,卻在昨日的長老會議上,見過這位云虛真人的新晉親傳弟子!
云虛真人的弟子,為何會出現在一個雜役身邊?
王執事的心思瞬間活絡起來。
事情,恐怕沒那么簡單。
若只是一個雜役胡言亂語,他可當場處死。
但有云虛真人的弟子在場,這件“小事”,就必須秉公處理,容不得半點馬虎。
“你說他的法袍有瑕疵?”王執事的語氣緩和幾分,他看向劉管事,“劉安,把你的左袖抬起來。”
劉管事聞言,如遭雷擊。
“執事大人!您別聽他胡說!他這是污蔑!是報復!”
他無力地辯解著,身體卻下意識地將左手往身后藏。
這個動作,徹底暴露了他的心虛。
王執事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不再廢話,金丹期的神識,如同一根無形的細針,瞬間刺出,精準地落在了劉管事左袖的那個位置。
神識探查之下,一切偽裝都無所遁形。
那根被替換的天元金絲,在靈力傳導和法則紋路上,與周圍格格不入,如同白玉上的一粒刺眼沙礫!
王執事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陰沉。
“劉安!你好大的膽子!”
一股遠超劉管事百倍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
“咔嚓!”
劉管事的膝蓋骨發出一聲脆響,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瞬間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貪墨宗門財物,尤其還是制式法器,在任何仙門都是重罪!
他知道,自己完了。
廣場上,所有圍觀的雜役和弟子,全部驚呆了。
他們看向秦辰的目光,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最初的同情、嘲笑,變成了無法理解的驚駭與敬畏!
一個煉氣一層,連靈力都無法外放的廢柴雜役,用肉眼,看穿了一件上品法袍的材質瑕疵?
甚至精準到了第幾針?
這根本不合常理!
這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王執事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他身為金丹執事,見識廣博,越是如此,他越是明白眼前之事有多么荒謬。
一個煉氣雜役能做到這一點,只有一種可能。
這不是他自己看出來的!
王執事的目光,緩緩移動。
他先是看向那個依舊跪在地上,身體“顫抖”的秦辰。
然后,他的視線,落在了站在一旁,神情清冷,從始至終都鎮定自若的阿九身上。
阿九……
云虛真人的新晉親傳弟子……
地牢事件的幸存者……
以及,她背后那位神秘的“隱世高人”!
電光石火間,一個“真相”在王執事腦中自行補完,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邏輯閉環。
這不是一個雜役的狗屎運!
這分明是阿九背后那位“高人”,通過這個“忠仆”看似笨拙的舉動,在敲山震虎!
高人剛剛讓弟子拜入天風谷,卻被一個小小的管事貪墨財物,欺壓良善。
高人對此不滿,但礙于身份,不便親自出手。
于是,他便借這個雜役之手,將此事捅了出來!
這既是給天風谷的一個警告,也是在考驗他們處理此事的態度!
王執事越想越覺得合理,越想越是心驚肉跳。
高人的手段,果然神鬼莫測!
想到這里,王執事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如果他今天處理稍有不慎,偏袒了劉安,那么得罪的就不是一個雜役,而是那位足以讓云虛真人都恭敬對待的隱世高人!
他看向秦辰的目光,徹底變了。
這哪里是一個卑微的雜役?
這分明是高人手中的一把“刀”!
想通了其中的關竅,王執事再無半分遲疑。
他必須拿出最嚴厲公正的態度,來回應高人的這次“敲打”。
“來人!”
“劉安身為外門管事,知法犯法,貪墨宗門財物,證據確鑿!”
“即刻剝奪其管事之職,廢去修為,打入思過崖!聽候長老院發落!”
廢去修為!打入思過崖!
這幾乎是除了當場處死之外,最嚴厲的懲罰。
幾名執事堂弟子立刻上前,將已經癱軟如泥的劉安拖走。
處理完劉安,王執事深吸一口氣,整理衣袍,快步走到阿九面前。
他那張刻板嚴肅的臉上,擠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他微微拱手,誠懇地說道:“讓阿九姑娘見笑了。”
“是本宗御下不嚴,出了這等敗類。此事,我天風谷必會徹查到底,給你,以及你身后之人,一個滿意的交代。”
阿九神色如常,嚴格執行著秦辰設定的劇本,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惜字如金。
“有勞。”
姿態清冷,高人風范十足。
王執事心中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
他隨即轉身,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秦辰。
“你,叫什么名字?”
王執事的語氣緩和了許多。
秦辰“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小人……小人叫秦辰。”
“嗯。”王執事點點頭,當眾宣布,“劉安克扣你的用度,實屬不該。本執事做主,你本月的用度,按外門弟子的標準,雙倍補全!”
“另外,念你此次揭發有功,額外獎勵上品‘凝氣丹’一枚,助你修行。”
嘩!
全場嘩然。
外門弟子的標準!雙倍!還有上品凝氣丹!
這對于一個雜役來說,簡直是潑天的富貴!
秦辰先是愣住,然后臉上露出被巨大驚喜砸暈的狂喜之色,連忙上前領賞。
“謝執事大人!謝執事大人!小人給您磕頭了!”
王執事看著他這幅樣子,心中暗暗搖頭:高人選的這枚棋子,倒真是……藏得夠深。
這場風波,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天風谷外門,甚至傳入了內門。
流言越傳越離譜,但一個共識卻在所有弟子心中形成。
這個阿九,以及她身邊那個叫秦辰的仆人,絕對不能招惹!
雜役院,最偏僻的柴房內。
秦辰盤膝而坐,把玩著手中那枚散發著濃郁藥香的“凝氣丹”。
一個微不足道的管事倒下了。
而他和阿九在天風谷的初步立威,完美達成。
這第一筆“投入”,收獲頗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