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海城,這座雷州修仙界的巨城,今日迎來了一位截然不同的訪客。
當李陽毫不掩飾自身化神期修為,自天際緩步踏空而來時,整座城池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驟然掀起無形的波瀾。
那并非刻意施為的壓迫,而是生命層次躍遷后自然散發的氣息,如同高山之于丘陵,皓月之于螢火,存在本身,便已劃定天壤之別。
城防大陣感應到浩瀚靈壓自主流轉,卻如溪流遇海,悄無聲息地退避、散開,為其讓出通道。
城中無數修士,無論正在坊市交易、靜室打坐,還是于街頭巷尾行走,皆在這一刻心有所感,不約而同地抬首望向天空。
元嬰之下的修士只覺得心頭沉甸,呼吸困難,仿佛蒼穹低垂;而城中僅有的一位元嬰修士,更是瞬間色變,身形微滯,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了那道神識中蘊含的、遠超元嬰境界的深邃與威嚴。
“化神修士!”
“是哪位老祖降臨?”
“這氣息……似乎有些熟悉?”
竊竊私語與驚疑不定的神念在城中隱秘交匯。
李陽對這一切恍若未覺,亦或根本不在意。他徑直朝著淵海城的聯合議事大殿所在方向行去。
沿途所過,原本喧囂的城池迅速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
消息如風般傳開,諸多目光,敬畏、猜忌、擔憂、好奇,交織投注在那道身影之上。
李陽未曾掩飾行蹤,他的到來,本身就是一道宣告。
聯合議事大殿,巍峨肅穆,平日乃七大宗門共商海域要事之地。此刻,殿內氣氛凝重得近乎實質。
飛仙島、云瀚宗、神龍谷、御妖派、天一劍樓、萬寶閣、萬修商盟,這七大宗派的元嬰修士,皆已接到淵海城中駐守金丹的緊急傳訊,齊聚于此。
他們或面色沉凝,或眼神閃爍,或捻須不語,再無往日執掌一方、高高在上的從容。空氣中彌漫著復雜難言的情緒,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更多的是一種大勢已至、身不由己的壓迫感。
“李道友……他當真突破了那道天塹?”飛仙島的卓燎,聲音干澀,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方才那神識掃過,做不得假。浩瀚如淵,與天地隱隱相合,確是化神氣象無疑。”
云瀚宗廖川虹輕嘆一聲,目光復雜。
昔日海族之戰,他的修為比起李陽還高上一個小境界,如今形勢逆轉之巨,令人恍如隔世。
“不過百余載,竟從元嬰中期直入化神……此等進境,聞所未聞。”
神龍谷的宋偉話語中帶著深深的忌憚,“當日之約……”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場之人無不心知肚明。
當日為抵御海族王庭,七派曾與李陽立約,尊其為太上客卿長老,共享資源,并在一定程度上聽從調遣。
然彼時李陽雖戰力卓絕,終究是元嬰同輩,此約定更多是權宜之計,蘊含諸多模糊與回旋余地,七派內心深處,并未真正將自身置于其下。
一位元嬰期的太上客卿,與一位化神期的太上客卿,其意義與分量,判若云泥。
如今,李陽攜化神之威親臨,舊約便成了懸于七派頭頂的利劍,再難回避。
“化神修士,已非我等所能揣度。其所求,恐怕也絕非昔日約定那般簡單了。”
麻伏比起百年前,倒是更顯老態,對于李陽破境成就化神一事,似乎看得頗為開明。
天一劍樓的莊安忽的睜開眼眸:“面對一位化神修士,信守承諾,或許是當下最明智,也最唯一的選擇。”
此話如冰水澆頭,讓一些尚存僥幸心思的元嬰修士瞬間清醒。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算計與拖延都可能招致無法承受的后果。一位新晉化神,尤其是一位曾與他們有過約定、且明顯并非優柔寡斷之輩的化神,其意志已非他們可以輕易違逆。
萬寶閣的曹蕊笑道:“莊道友,你說得輕松,但這太上客卿之權責,具體如何落實,供奉幾何,調遣范圍……可不是我們說了算。”
萬修商盟的顧元沉吟道:“李前輩甫一晉升,便直指淵海城,其意不言自明。依我看,今日之會,恐非商議,而是……”他環視一周,緩緩吐出兩字,“定規。”
殿內再次沉寂下去,唯有殿外傳來的、愈發清晰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跳之上。
腳步聲止于殿門外。
厚重的大門無風自動,向兩側緩緩滑開。天光傾瀉而入,映出來人身影。
李陽一襲尋常衣衫,神色平靜,沒有刻意散發威壓,僅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整個大殿的中心,無形的力場讓殿內所有元嬰修士都感到呼吸微緊,周身法力流轉似乎都滯澀了半分。
“諸位道友,別來無恙。”
七派長老互相對視一眼,拱手施禮,甚至比往日更為恭敬,但這份恭敬之下,是難以掩飾的拘謹與疏離。
“恭賀李前輩功參造化,踏入化神大道!前輩駕臨,蓬蓽生輝。”
李陽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舉步踏入殿中。
“李某此來,所為之事,想必諸位道友心中已有計較。”李陽開門見山,并無寒暄之意,“昔日海族壓境,危如累卵,李某與七派共立盟約,約定若擊退海族,七派當奉李某為太上客卿長老,互通有無,協防海域。此約,可還作數?”
話語平靜,卻重若千鈞,直指核心。
顧元喉結微動,拱手道:“前輩明鑒,當日之約,乃我七派共同立誓,天地為證,自然作數。只是……”
他略作遲疑,“前輩如今已晉化神,超凡脫俗,我七派不過是元嬰宗門,這太上客卿之位,只怕……屈就了前輩。”
此言一出,立刻有數位元嬰修士眼中閃過一絲希冀,若能以位階不符為由,讓李陽主動放棄或修改約定,或許能爭取更多主動。
李陽聞言,嘴角微揚:“屈就?顧道友此言差矣。約定便是約定,豈因李某修為提升而作廢?莫非當日立約時,爾等便未想過李某亦有突破之日?”
此言一出,顧元額頭冷汗直冒。是啊,當日立約,誰又能料到李陽真能在如此短時間跨過天塹?可這話卻不能宣之于口。
“前輩誤會了。”
曹蕊連忙接話,聲音婉轉,“顧道友之意,是前輩既已化神,當有更高層次的洞府、供奉與權責相匹配。”
“我七派自當竭盡全力,滿足前輩所需,只是具體章程,還需仔細擬定,以免怠慢,也免得不合規矩,惹人非議。”
“章程?規矩?”
李陽目光轉向曹蕊,“曹道友,既如此,便依當日盟約為基礎,略作增補即可。”
他不再給七派推諉周旋的機會,直接開始陳述:
“第一,太上客卿長老之位,七派共尊,昭告海域。李某有權調閱七派所有典籍、卷宗,有權知曉所有海域安危、七派共同利益的重大情報。”
“第二,七派每年需向李某提供定額供奉,清單在此。”
李陽袖袍一拂,一枚玉簡飛出,懸浮于大殿中央,神識可探。
其中所列,雖然不致于讓七派掏空家底,卻也皆是珍貴資源,足以讓任何元嬰宗門肉痛,但結合化神修士的身份,又顯得合情合理。
“第三,若遇外敵危及七派共同利益或海域安寧,李某有權統籌協調七派力量應對。平日各派事務,李某概不干涉。”
“第四,七派勢力范圍內,李某享有最高通行權限。”
條理清晰,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每說一條,殿中眾人的臉色便凝重一分。這些條款,看似保留了七派大部分自主權,實則已將李陽凌駕于七派聯盟之上,形成了一個以他為核心的松散同盟。
尤其是戰時協調權,意味著七派在很多方面將難以再對其隱瞞,且必須在一定程度上服從其調度。
“這……”宋偉面色變幻,忍不住想要開口。
李陽目光掃來,并未動用威壓,但那份屬于化神修士的平靜注視,卻讓宋偉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覺神魂微涼。
“當然,”李陽話鋒一轉,“李某既為太上客卿,自不會白受供奉。尋常事務不會勞煩爾等,若遇七派無法獨力應對之強敵,或爾等修行之上有疑難,李某亦可酌情出手或指點一二。”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化神修士的庇護與指點,對于元嬰宗門而言,同樣是難以估量的誘惑,尤其是在這無盡妖海之中。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七派諸多元嬰修士各自神念急速交流,權衡利弊。
反抗?面對一位化神修士,即便七派元嬰齊上,那也是來多少,死多少。
但就此徹底臣服,又有些心有不甘。
良久,麻伏率先起身,對李陽一禮:“御妖派,愿遵前約,奉前輩為太上客卿長老。”
有了帶頭的,其余各派也知大勢已去,再無掙扎余地。清虛長老暗嘆一聲,與其他幾位長老交換眼神后,終于齊齊拱手:“吾等……謹遵前輩之命。飛仙島、云瀚宗、神龍谷、御妖派、萬寶閣、萬修商盟,愿奉前輩為太上客卿長老!”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李陽神色依舊平靜,仿佛早知如此。
他微微點頭:“既如此,便請諸位立下神魂之契,以天地為證,將此約徹底定下。”
“很好。”他站起身,目光掠過神色各異的七派元嬰,“今后,便是同道。望諸位謹守誓約,共維此海域安寧。若有要事,可至紫竹島傳訊。今日便到此為止。”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朝殿外走去。
直到那道青袍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與神識感知中,殿內凝固般的空氣才緩緩流動起來。
諸多元嬰長老相顧無言,神色復雜,有松一口氣的,有如釋重負的,也有依舊眉頭緊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