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元氣灌體,乃修士沖擊化神之境時,最為兇險難測的一關。
那倒灌而下的晶瑩天河與四方涌來的元氣潮汐,其間所蘊,乃是最為本源的天地偉力,磅礴無盡,生機與毀滅之氣并存,宛若天地初開時的混沌激流。
李陽的肉身與元嬰,此刻正沉浸于這撕裂與重塑交織的極致痛楚之中,不得半分喘息。
“轟——嘩啦!”
元氣天河垂落與四方潮汐奔涌的巨響交織一處,似有億萬雷霆在其神魂深處不斷炸開,又仿佛將整個無盡妖海的海水悉數貫入了李陽那看似堅韌、實則正承受極限的經脈之中。
只見他體表肌膚之下,靈光紊亂竄動,不斷有細密血珠自毛孔滲出,旋即被周身狂暴的元氣蒸騰為猩紅血霧。
下一刻,血霧未散,那精純元氣中蘊含的磅礴生機又強行催動血肉愈合。
如此循環往復,宛如有一柄無形重錘,在不斷鍛打著他的道軀。
丹田氣海之內,那已然壯大凝實,眉眼身形與李陽一般無二的元嬰,此刻亦是雙目緊閉,小臉緊繃如鐵,一雙小手艱難掐訣,綻放出湛藍光華,正拼命疏導、吸納著那瘋狂涌入、幾乎要將其撐爆的海量元氣。
元嬰晶瑩的體表,竟也開始浮現道道細微裂痕,然每每裂痕乍現,便有一股精純元氣將其撫平修復。
在這般殘酷的破裂與彌合之中,元嬰的本源反倒被錘煉得愈發凝實,隱隱透出一絲淡金之色,顯得神圣而又脆弱。
在此生死關頭,《瀚海潮生經》已被李陽運轉至前所未有之極致。
在劇痛沖刷下,李陽心神反沉入一種奇異境地,不再徒勞對抗那天地之威的沖擊,轉而嘗試去理解、去順應,乃至去引導。
此法門本就脫胎于浩渺瀚海,講究潮汐韻律,此刻絕境之中,李陽福至心靈,恍然明悟。
“潮起潮落,生滅相繼……這天地元氣灌體,豈不正似那瀚海潮汐?有排山倒海之沖擊,必有波瀾暫歇之間隙,而那潮汐轉換一瞬,暗藏天地造化之機……”
此念一生,李陽依循著這絲明悟,開始竭力調整。
不再試圖鯨吞海吸所有涌入的狂暴元氣,而是以自身歷經千錘百煉的法力為引,于體內模仿那浩大自然界的潮漲潮落,試圖構筑起一個微型的元氣潮汐循環。
涌入的狂暴元氣被其導引分流,一部分用于錘煉肉身與元嬰,另一部分則被引入數條早已堅韌異常的特定經脈,令其如洪水般在其中奔流、蓄勢、緩沖。
待那外界沖擊力稍見衰弱,即他所感知的“潮落”間隙再將那蓄積的壓力與初步梳理過的精純元氣,反哺至丹田元嬰與周身要害。
此法說來簡單,實則兇險萬分,要求施法者對自身狀況與外界元氣波動須有妙至毫巔的掌控,差之毫厘,便是經脈盡碎、元嬰潰散的結局。
幸而李陽根基之扎實遠超同級,《瀚海潮生經》早已修至深處,更有那覆海輪轉煉元陣打熬的底子在,加之對自身道途的絕對堅信,竟讓他將這近乎異想天開之舉,一點點變為現實。
漸漸地,李陽那原本劇烈波動、仿佛隨時會崩潰的氣息,竟真的出現了一種奇特的韻律,宛如呼吸,又似潮汐。
面色變幻的速度明顯放緩,身體在承受沖擊時雖仍不住顫抖,卻隱隱透出一股磐石般的韌性。
那原本混亂不堪、充滿毀滅意味的元氣灌體,仿佛被一只無形而穩健的大手梳理,雖依舊磅礴難以盡御,卻已初現秩序之象。
時間在這極致痛苦、意志與天地威能的反復拉鋸抗爭中悄然流逝,或僅一瞬,或已百年,難以辨明。
就在李陽憑借堅韌到極致的心志,苦苦支撐,以殘存法力引導體內循環,艱難對抗內外劫數,幾近油盡燈枯之時,那垂落九天的晶瑩天河,終于率先顯露出力竭之象。
奔流不息的光柱逐漸收束、變細,四方洶涌澎湃的元氣潮汐,波瀾亦漸漸平息,其中蘊含的毀滅戾氣與諸般異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天空之中,劫云早已散盡,唯余道道祥和的霞光瑞氣,如絲如縷,繚繞盤旋。
李陽的身體,依舊靜靜懸浮于半空。此刻的他,模樣可謂凄慘至極,周身法袍早已化作襤褸碎片,裸露的肌膚幾乎沒有一寸完好,新舊傷痕疊加,許多處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閃爍著淡淡的、堅韌的金色光澤。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高天。那雙曾經精光四射、銳意逼人的眸子,此刻已變得深邃如萬古寒潭,平靜似無波古井,然而仔細看去,那眼底深處,仿佛倒映著日月輪轉、星辰生滅、潮汐起伏的浩瀚景象。一種難以言喻的玄妙氣息,自然而然地自他周身散發開來,那是一種與周遭天地更為親近、更為協調的韻味,仿佛他本身已成了這方天地法則的一部分。
丹田之內,元嬰的蛻變已然完成。
其身形比之前凝練縮小了一圈,卻通體如最上等的淡金色神晶雕琢而成,溫潤內斂,寶光隱隱。
眉目清晰,與李陽本人無異,只是眉宇間多了一份歷經萬劫后的淡漠與高遠神韻,盤坐于丹田氣海中央,小小的身軀卻仿佛蘊含著江河般浩瀚的法力,自行緩緩吐納,與外界天地靈氣保持著玄妙的共鳴。
“嗡!”
當最后一縷精純的天河之氣依依不舍般融入李陽頭頂百會穴,天空中殘余的所有金色霞光與七彩瑞氣,頓時如長鯨吸水,盡數沒入他的體內。
萬里晴空徹底重現,明媚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照射在下方重歸平靜、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方才那番毀天滅地的駭人景象,恍如一場幻夢。
但紫竹島上空,那靜靜懸浮、雖衣衫破損卻散發著巍然氣息的身影,無聲地宣告著一切的真實不虛。
李陽緩緩伸出右手,五指輕輕一握。
心念微動,并未刻意調動丹田法力,方圓百里內的天地靈氣便如同臣民遇見君主,溫順而迅疾地匯聚而來,在他掌心之上方,自發凝聚成一團湛藍清澈的靈光球。
光球之內,隱隱有潮汐起伏之聲,星光點點明滅,對天地元氣的感應與操控,已然步入一個全新的、近乎本能的境界。
他心念再動,神識如水銀瀉地般悄然展開。瞬息之間,覆蓋范圍暴增何止十倍!
紫竹島周邊數萬里海域的細微動靜,洋流走向,靈氣脈動,乃至諸多生靈的強弱氣息,皆如觀掌紋,清晰無比地映照于心湖之中。神魂感知變得無比敏銳、通透、深遠,昔日許多難以察覺的天地微妙,此刻都了然于胸。
更為深邃的變化,在于生命層次的躍遷。
李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壽元的瘋狂暴漲,體內生機浩瀚如淵如海,澎湃不息。與天地間某種玄之又玄的本源聯系,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密而清晰,那是對天地法則的初步觸及與懵懂理解,雖只是管中窺豹,卻已為他打開了通向更高道途的大門。
“這……便是化神之境么。”
李陽輕聲自語,細細體會著體內那磅礴無盡、已然發生質變的雄渾法力,以及那種與周遭天地水乳交融、念動即法隨的奇妙狀態。
至此,他終于真正跨過了那道被視為天塹的關隘,躋身于此界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