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就差一點點，唐家就完了。
“咱們這事若真的被捅出來，不僅咱們家要完，大舅哥那邊怕也不能置身事外，還有咱家鴻寶，他還跟著你哥在那邊學本事呢。背井離鄉的，父母關愛沒享到，倒是要被我們連累。唉……”
所有的未盡之意，全在胡老漢的一聲嘆息中。
胡母想到鴻寶，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奈何因娘胎里帶了不足，他們當初沒有能力養活，被一直無所出的娘家大嫂接了去，兒子養活了，卻也是過繼給了他們。
這些年她也只再有了個閨女，好在她也與娘家大哥他們親厚，鴻寶與他們關系也不錯。
思來想去，胡母都覺毫無出路，呼吸都急促了。
“現在有貴人盯著案子，我們就是想使銀子，也沒處用。這樣下去，遲早要被供出來的。”胡母急得團團轉。
她一路追問解決之法，胡老漢都保持沉默。
直到半道，胡母追問出第一百八十回的時候，胡老漢才一臉沉重地說，“辦法是有一個，可以不傷及大舅哥和鴻寶，也不會影響閨女嫁給張秀才。只是，我怕你受委屈。”
胡母被老頭子感動了一把，嗔怪地拍了他一掌，“都火燒眉毛了，你還管我受不受委屈，真是的！”
胡玉荷聽見自家爹這么說話，心思卻是轉了三轉，一下子想到他爹說的是什么法子了。
她的心，砰砰砰，狂跳著。
胡老漢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老妻，鄭重其事說道，“老伴，這事若是沒有被捅出，那咱們一家子就平安無事。若是被查出，那必定不能善了，咱們家必須要有一人站出來，承擔責任。”
說完，胡老漢定定看著胡母，久久不語，久到眼圈都發紅了。
胡母只覺得地旋天轉，非得有人被官府抓去嗎？
她心里咒罵人販子怎么不去死。
一邊又為自家即將發生的遭遇感到難過。
胡玉荷愣愣地看著她娘，覺得她娘這么平靜，有些不對勁啊。
忽地，她想到……娘不會是以為爹自個兒要去頂罪吧？
回想這些年來，老爹對娘無微不至的愛護，好像，娘會這么想也不奇怪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
若是爹去坐了牢，哪怕與娘合離，也是會影響到鴻寶和她的。
但是娘頂罪就好說了，只要一份休書，便能萬事大吉。
胡母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剛剛感動得一塌糊涂的心，一瓣一瓣地碎了，七零八落的。
她臉上的血色也退卻了，“你……你想讓我去頂罪？”
胡老漢的沉默震耳欲聾。
胡母震驚，又憤怒：“那大牢是個啥地方，你竟然讓我去？”
“要不然你說咋辦？我要是坐了牢，即便你我合離，你一個離異的寡婦帶著閨女，本就名聲不好，還有個坐牢的爹，你說，張秀才還能愿意娶咱們閨女嗎？”胡老漢臉上全是痛苦之色。
胡母張了張嘴，竟無法反駁，但她還是替自己不甘，“所以你為了讓閨女嫁秀才，就把我這個相伴大半輩子的老妻往火坑里推嗎？”
說著，抬手就往胡老漢身上拍打。
胡老漢用力握住她的雙手，“孩子他娘，你冷靜點。你想啊，等玉荷嫁給秀才，到時候張秀才高中，這邊事情的風聲也過去了，那狀元女婿不就能把你撈回出來嘛。”
“真的能嗎？”胡母有些不信，“拐賣孩子要杖責，還要流放，我能有命熬到那個時候？”
“就算流放也不是要立即就去，而且，有我在呢，不會真的讓你一人遭罪，相信我。”胡老漢動之以情。
但是胡母卻是不大敢信，“我……”
胡老漢見她猶豫，又加了把大火，“難道你就忍心咱家閨女毀了名聲，丟了秀才這門親事，后悔一生嗎？”
胡母看向閨女，閨女雖然什么也沒說，但是一雙祈求的目光，讓她無法直視。
想到昨夜母女倆還在屋中商談著做嫁衣的事情，胡母忍不住淚流滿面。
胡玉荷拉上她娘的手，“娘，你永遠都是我娘！”
閨女的這話，讓胡母直接潰不成軍。
一路上，胡老漢好賴話說盡，胡母都不再出言，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一直到了面館，她才醒過神來，不再那般抗拒頂罪之事。
“要是我真被流放，老頭子可不能棄我于不顧。”
“不會不管你，我一定會保證你吃喝不愁。再說了，這事還沒個定數，未必就要流放了。”
“最好是這樣。玉荷，你也不能忘了督促浩杰盡快高中，到時候風風光光把娘接回來。”
“娘，你放心，我一定盡心盡力督促浩杰努力苦讀的。”
胡母看著父女二人，笑得如同往常，“娘希望你們過得好，你們也別叫娘失望，不然將來會發生什么，娘也不知道。”
胡玉荷心里也是一驚，她娘這是在點他們。
他們平日里做的事情可都沒有瞞著娘的。
胡老漢也聽出了言外之意，急忙打圓場，“好了，我們一家人齊心協力，一定會渡過難關的。孩子他娘，委屈你了。”
話雖那么說，但胡母也是真心疼愛閨女的，不然也不能把她寵得無法無天了。
她之所以威脅，也是害怕以后的苦日子，她想活著。
“只要孩子們能過得好，老娘這罪遭的也就值了。就是可憐我閨女，以后沒娘照顧你了。老頭子我告訴你，你可不能取個半老徐娘的兇女人回來欺負我閨女！”
“我絕對不會。我保證！如若違背，天打雷劈！”
當夜，休書和斷親書一同被送到胡母手中，一家人和平地簽了字，
沒想到才第二天，官府竟然就來人了！
不出意外，全家人都被帶去問話了。
和事先商量好的一樣，胡老漢和胡玉荷一問三不知。
胡母一開始也是死不承認，企圖蒙混過關。
但是官差拿出一個荷包，里頭還繡著她的小字。
著實驚了她一跳，頓時，血色退卻，她不知是老伴早就給了人販子，還是被人販子順走。
側頭去看身邊人，見他也是一臉驚訝，方才斂了斂眸。
“胡劉氏，本官已經命人在你娘家老母親手里拿到你未出閣時所繡荷包，并且比對過了，這個是你本人所繡無疑。你還不說實話嗎？”
胡母還想再撐一撐，“大人，這個荷包的確是民婦所有，但是民婦也不知何時丟失，讓人撿了去。”
一旁氣息奄奄的人販子真是聽夠了這一家子狡辯的嘴臉，直接怒吼，“臭婆娘，你少給我狡辯！這荷包就是你付銀子給瘦子時用的。還有啊你別以為瘦子死了就死無對證了，想把罪責全推我們身上！我告訴你，沒門！我可是親自跟著你回胡氏面館的。”
沒人注意到低垂著腦袋的胡老漢，此時后背全是冷汗，他壓根兒不知自己當初被人販子的其他同伙跟蹤了。
幸虧，幸虧他每次出去都包得嚴實，和接頭人講話也壓著聲音。
胡老漢捏緊拳頭，黢黑的眼神死盯著地面，希望計劃不會再有意外。
“肅靜！”驚嘆木一敲，堂上安靜了。
大人再次詢問人販子時間地點，同時也再三確認當時胡母的下落。
胡母這個老狐貍，依舊嘴硬。
但是，她怎么也沒有想到斜對面那個餛飩鋪的老板娘，也拖著她男人來作證了！
“大人，當日民婦發現東西落在鋪子，夜里正好和男人一起去取，瞧見胡家有黑影進出。還聽見他們夫妻二人說話。雖然看不清楚時他們當中的誰，但是民婦確定，定是其中一人。”
好么，一個接一個地指證，胡母整個人全麻了。
驚嘆木一敲，“胡劉氏，你還不快從實招來！”
胡劉氏一抖，沒法爭辯了，“大人，民婦招了，一切皆是民婦所為。都是那唐家人欺人太甚，毀我閨女名聲，害我面館生意一落千丈。
我男人嫌棄我沒教好女兒，還克他財源，一封休書棄了我不算，還令我與閨女斷親！
我心有不甘，恨極了罪魁禍首！碰巧看到可疑之人鬼鬼祟祟進山，無意間發現他們是拐孩子的人販子，民婦一時想岔了，想給唐家人一個教訓，便趁接頭人下山買糧食的時候找上人販子的。”
“……”堂內堂外一片嘩然。
高座上的大人卻覺得哪里不對，胡劉氏一番話，將家中其他人摘除得干干凈凈，簡直是早有準備。
奈何沒有更多證據，也只能緝拿胡劉氏一人，胡家父女無罪釋放。
罪證確鑿，胡母當場被杖打一百。
砰砰砰，板板到肉，每一下都比當初落在黃胖菊身上的要結結實實。
外頭，人群里，還站著聽到消息趕忙來衙門觀看的唐家人。
騎在老爹頭上的唐寶拍手叫好，“打死人販子！大人打得好！”
旁邊的人也不知不覺被帶著起哄，一時之間，整條街都回蕩著“打死人販子！”
斜四里，茶樓上的男人望著那道小身影，不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