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顧寧松口。
王來抬手抹掉臉上的鼻涕和眼淚,嘴角忍不住笑起來。
“太好了,寧姐,謝謝你……”
說完,王來立馬從地上站起來,走到袁景淮輪椅旁蹲下來。
輕聲輕語對輪椅上的男人說道:
“袁總,你聽到了嗎?天天和樂樂今晚就會來看你。
他們會來的,他們會叫你一聲爸爸,你要好好的,等著他們來,啊!”
良久。
輪椅上的男人眼眸動了動。
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么。
可喉嚨里卻只能發出一些“嗚嗚嗚”的聲音。
因為太激動,他手指忍不住顫抖。
兩只手慢慢移動,試圖從輪椅上站起來。
這個輕微的動作對于普通人來說只需抬抬手就能做到。
甚至半歲大的嬰兒也能輕易做到。
可落在如今滿是病體的袁景淮身上卻難如登天。
在他看來,已經用盡了自已全部的力氣,
事實卻是:
他的手沒有挪動半分。
“嗚嗚嗚……”袁景淮嘴里發出氣泡音。
王來見狀。
立即張開雙臂將他一把抱住,像哄小孩那般,輕拍他的后背。
柔聲安慰。
“不怕,不怕!在天天和樂樂眼里,你是他們最好的爸爸,他們不會嫌棄你的。
相信我,你是無可替代的,我會告訴他們,你一直都守在他們身邊。
放松,我們要保持好心情,等會我親自去挑選一束花,裝扮下病房,還有準備他們愛吃的零食。
讓兩個孩子陪你說說話。
好嗎?”
聽了王來的話,袁景淮手指不再顫動,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隨即。
他喉嚨里又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調。
只有王來能聽懂的音調。
“好,我知道,我去那家最好吃的蛋糕店買,他們肯定會喜歡。”
王來安慰了好一會兒,袁景淮才安靜下來。
顧寧就靜靜站在一旁。
看到曾經意氣風發的他
男人變成一個不能自理,連說話都成了奢侈的廢人。
心里不由得一陣唏噓。
聽王來的意思,袁景淮是擔心天天樂樂看見他此時的樣子會嫌棄。
他……還是在乎孩子們的感受……
如果當初莫顏顏沒有出現,結局是否會不一樣?
顧寧搖搖頭。
人生沒有如果。
生活需要經歷磨難,才會懂得橫在中間的彎彎繞繞。
也才會明白當初的自已是多么愚蠢可笑。
一陣冷風襲來,顧寧打了一個哆嗦。
十一月的天氣。
微涼。
花園里沒有花,只有綠油油的葉子。
不時飄來一陣桂花香。
男人窩坐在輪椅上,沒有動靜。
過了幾分鐘。
輪椅上的男人閉眼睡去。
王來輕輕將羊絨毛毯蓋在他身上。
顧寧還記得,這條羊絨毛毯還是當年她剛追袁景淮那會為他買的。
價格不貴。
可卻花了她一年的積蓄。
那是自已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
以前的樣式與花樣在現在看來都有點土氣。
她以為像這種LOW貨袁景淮早就扔了。
沒想到,十多年過去。
羊絨毛毯還在。
只是,物是人非了。
顧寧心中突來一陣悲憫。
她也不知道這種悲憫從何而來。
她恨過袁景淮。
怨過袁景淮。
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過他。
甚至想他一輩子打光棍或者不停地被女人戴綠帽子。
可從來沒有想過他去死。
活著的時候,爭來爭去。
到最后,又能帶走什么呢?
能帶走的無非是跟隨自已隨時都可能腐爛的身體罷了。
“寧姐。”王來安頓好袁景淮,小聲叫顧寧。
顧寧回過神來,“嗯?”
王來做了一個手勢,示意顧寧借一步說話。
他怕他們的談話會吵到袁景淮。
顧寧會意,朝前面走了兩米停下。
“寧姐,你大概幾點把孩子們送過來,我好準備下。”
王來聲音低沉,嘴角勉強掛著一抹淡笑。
“晚上六點左右吧。”說著,顧寧的視線看向不遠處的輪椅。
“他……怎么一下變成這樣了?半年前身體還很好的樣子。”
這是顧寧第一次問起袁景淮的身體。
聞言。
王來眼中難掩悲傷,聽到顧寧關心起袁景淮的病情,他不由得抽泣起來。
“胃癌晚期,沒救了,醫生說就在這兩天,讓我們準備后事……”
王來視線一直落在袁景淮身上。
“以前袁總一直有胃病,這你也知道,那時不嚴重,他沒引起重視。
直到半年前來查,已經到晚期了。
我們找了好多醫生,都說沒救了。
后來,袁總決定就在慶市治療。
能拖一天是一天,現在……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顧寧哀嘆一聲,“在最后的時間里,讓他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吧。”
王來點點頭,“嗯,袁總也是這樣說的,他不愿意待在病房里,讓我每天都推他到外面來看看花花草草。”
顧寧安慰王來一陣,她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準備招呼一聲就離開。
突然她想到秦蘭。
于是就問了一嘴,“怎么我每次都是看你在醫院照顧他,袁家人呢?秦蘭呢?”
聽到秦蘭這兩個字,王來猛地收住了哭聲,一臉悲憤。
“袁家兩位老人還有其他親人經常來醫院看袁總。
不過也沒有多待,袁總這種情況需要靜養。
袁家兩位老人的身體也不太好……
至于秦蘭……就來醫院看過一次。”
說到這里,王來緊咬下嘴唇。
他都不愿意提起這個名字。
哪里有親媽對自已兒子這樣的?
不管怎樣,袁總好歹是秦蘭親自帶大的。
幾十年的感情說放就放。
王來越想越氣。
這段時間因為袁景淮的病情,他心里本就難過?
現在顧寧問起,好像所有的情緒都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宣泄口。
于是。
在接下來半個小時的時間里。
王來將那天秦蘭對袁景淮說的話,一字不漏的說給了顧寧。
其實王來不知道那天秦蘭對袁景淮說了什么
這一切還是袁景淮告訴他的。
他現在對秦蘭、莫顏顏、范閑可謂是深惡痛絕,恨之入骨。
顧寧聽完,簡直震驚不已。
她完全沒想到,秦蘭居然還有這么一段故事。
也就是說,秦蘭真正愛的人是一個叫胡歷峰的男人。
而袁景淮的生父袁華成了炮灰。
因為秦蘭恨著袁華,連帶袁景淮也恨上了。
不僅如此。
范閑是秦蘭與胡歷峰生下的兒子!
顧寧在心中消化這一樁樁離譜的事。
她也想通了,秦蘭為什么那么重視范閑。
不過,盡管如此。
袁景淮好歹是她親生的。
唉……
永遠不要去相信人性。
顧寧想:世界上應該沒有比人更壞的物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