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革睡得極不踏實。
一晚上，光怪陸離的夢境如跗骨之蛆，始終纏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時而夢見巍峨如岳的鎮(zhèn)遠城，時而夢見被血狼軍尸體鋪滿的寒州城，時而又瞥見自己被斬下頭顱、鮮血噴濺的慘狀……
忽然，豪革猛地從夢中驚醒。
一股濃郁的焦煙味，正直鉆鼻腔。
“起來！都起來！”
豪革厲聲大喝，身形已率先朝山洞口沖去。
士卒們被喊聲驚得紛紛起身。
而豪革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渾身發(fā)冷。
山洞口用來隱蔽的松柏枝，已然燃起熊熊火光。
滾滾黑煙如毒蛇般，順著洞口瘋狂涌入。
“怎么搞的？失火了？”
努爾哈踉蹌起身，見狀氣得雙目赤紅、七竅生煙。
“快！滅火！再找些新的松枝來遮擋！”
他說著便要往洞口沖，卻被豪革一把死死拉住。
豪革雙眼死死鎖著洞口，片刻后，聲音凝重道：“努爾哈，敵人追來了！全軍戒備，準備迎戰(zhàn)！”
努爾哈心頭一緊，瞬間清醒。
“將軍放心，末將護您殺出去！”
洞內(nèi)濃煙愈發(fā)濃烈，再不沖出去，所有人都要被熏死在這方寸之地。
洞外，林峰負手立在火光旁，冷眼看著洞口，沉聲道：“一會兒等敵軍出來，不必留手，能殺則殺，盡量減少我軍傷亡！”
“遵命！”
隨林峰而來的八百朔風軍將士早已嚴陣以待。
弓上弦！
刀出鞘！
殺氣騰騰地等著北蠻韃子自投羅網(wǎng)！
忽然，洞口燃燒的松柏枝被猛地戳開，六個北蠻兵率先沖了出來。
人人舉著盾牌，身形死死縮在盾后，試圖沖破封鎖。
“放箭！”
林峰一聲令下，數(shù)百張強弩同時發(fā)射，箭矢破空之聲刺耳至極。
“嗖！嗖！嗖！”
任憑六人縮得再緊，在數(shù)百支弩箭的齊射之下，終究難護周全。
不過片刻，六人便慘叫著倒地。
渾身插滿箭矢，成了篩子。
他們用性命擋住了第一輪箭雨，后面的北蠻兵趁機火速沖出。
他們撿起盾牌、揮舞兵器，瘋了一般朝林峰所部撲來。
這一輪北蠻兵依舊以盾牌為屏障，身上、腿上還捆滿了樹枝和稻草。
有這些雜物作緩沖，弩箭的殺傷力頓時削弱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這十幾個血狼軍也未能對朔風軍造成半分威脅。
他們的犧牲卻并非無用，第三輪血狼軍幾乎與第二輪前后腳沖出。
目標卻并非林峰正面，而是齊齊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朔風軍側(cè)翼最薄弱的東側(cè)猛沖而去。
“殺！”
努爾哈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雙目赤紅如瘋虎，手中長刀舞得虎虎生風，每一刀都拼盡全力。
在他身后，殘余的血狼軍緊隨其后，嘶吼著沖殺而出。
他們早已陷入絕境，若沖不出去，便是死路一條。
一人拼命不可怕，可將近四百名百戰(zhàn)老兵豁出性命，爆發(fā)出的戰(zhàn)力卻不容小覷。
林峰的布置已然穩(wěn)妥，卻還是被努爾哈等人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林峰此刻才算徹底明白，豪革為何能屢次突圍。
這些殘余的血狼軍，個個都是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百戰(zhàn)精銳，絕非易與之輩。
當然，林峰并未急于一口“吞”掉他們。
群山之中本就是他這個“老獵人”的主場，他要一點點消磨血狼軍的銳氣，再從容收網(wǎng)。
沖出重圍的血狼軍，非但沒能甩開林峰所部，反倒被死死咬住。
林峰如同最老練的獵手，不斷派兵襲擾，一次次“放血”。
磨得他們戰(zhàn)意漸消、氣力不支。
激戰(zhàn)從深夜持續(xù)到天快破曉。
打打停停、追追逃逃間，豪革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到最后，連努爾哈也在亂戰(zhàn)中與他失散。
金山東部，一處無名山谷中。
豪革與麾下僅剩的二十余名兵卒，被朔風軍團團圍住。
他早已拼殺到了極限，雙手不斷顫抖，渾身氣力耗盡，連握刀都有些吃力。
反觀合圍他們的朔風軍，卻正圍著篝火飲酒取暖。
林峰更是手持一只烤得油滋滋的兔腿，神色愜意。
“唰”的一聲，豪革猛地抽出寶刀，聲嘶力竭地怒吼道：“漢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給本將個痛快！”
“你們追了本將一夜，有種便來與我決一死戰(zhàn)！”
林峰捧著兔腿緩步走出，輕輕吹了吹上面的油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豪革將軍不愧是北蠻名將，都落到這般境地了，依舊有幾分骨氣。”
“這份硬氣，我林峰佩服！”
豪革聽得雙目噴火，恨不得將林峰生吞活剝。
“林峰！休要在此陰陽怪氣！”
“你仗著陰謀詭計贏了本將，算什么本事？”
“若真是條漢子，可敢與我死戰(zhàn)一場？！”
林峰瞥了眼他虛弱得幾乎站不穩(wěn)的模樣，輕輕搖頭：“豪革將軍，你雖作惡多端，但我敬你是個不怕死的硬骨頭。”
“我不占你便宜，這兔腿給你充饑。”
“等你緩過勁來，你我再決一死戰(zhàn)，如何？”
花云、朱晟等人見狀，連忙圍了上來，急聲勸阻。
“大人，豪革陰險狡詐，您萬萬不可大意！”
“大人，莫要聽信這北蠻賊子的鬼話！”
“請大人三思！”
豪革眼中滿是狐疑，死死盯著林峰：“你這話，當真？”
林峰微微一笑，示意眾將稍安。
“血狼軍名震天下，能與豪革將軍一戰(zhàn)，是我林峰的夙愿。”
“但我有一言在先，若我贏了，你不可自戕，需乖乖做我的俘虜，助我青云直上！”
“怎么樣？豪革將軍，你敢不敢？”
活著的敵國上將與一具冰冷的尸體，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若是能生擒豪革，對于此刻深陷恐慌的京城而言，無疑是一劑強心針，更是一張沉甸甸的底牌。
豪革不由得重新打量起林峰。
先前他對林峰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啖其皮。
可此刻，他的心中竟生出幾分佩服。
狡詐、勇武，又坦坦蕩蕩，敢為前程搏命。
這性子，竟與他豪革有幾分相似。
只可惜，這般人才，不是北蠻人，而是漢人。
“有何不敢？”
豪革上前一步，聲如洪鐘：“本將要酒肉管夠，吃飽喝足，再與你決一死戰(zhàn)！”
“我若贏了，便自行了斷，但你需饒我這些兄弟一命。”
“我若輸了，便心甘情愿做你的俘虜！”
“豪革將軍爽快！”林峰心中一喜，當即下令，“送酒肉過來！”
殘存的二十余名血狼軍見此情景，無不悲痛欲絕，紛紛跪地哭喊。
“將軍！您若死了，我等絕不獨活！”
“誓死追隨將軍！”
“愿隨將軍共赴九泉，再效犬馬之勞！”
豪革抓起酒肉，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呵斥屬下：“死？死了有什么用？你們必須活著！”
“本將受陛下皇恩，家中富貴無憂，即便我死了，還有胞弟撐家。”
“可你們呢？你們是家里的頂梁柱！你們死了，家中妻兒老小靠誰養(yǎng)活？”
“都給老子好好活著！”
言罷，豪革將最后一口烈酒灌入口中，猛地起身提刀，刀尖直指林峰：“林峰，來吧！”
他已然將生死置之度外。
這一戰(zhàn)，便是他此生最后一戰(zhàn)。
林峰亦提著橫刀緩步上前，眼中燃燒著熾熱的光芒。
這一戰(zhàn)，也是他真正名揚天下的一戰(zhàn)！
北蠻五大主力之一的主將，若能被他生擒，其影響力可想而知！
林峰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因激動而戰(zhàn)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