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穆的正堂內外,一片死寂,只有香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以及窗外嗚咽的冷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正堂側面的那道小門。
腳步聲由遠及近,遲緩、沉重,拖沓著,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淤泥里。
終于,四個人影,從小門內魚貫而出,踏入了正堂,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為首的是陳鴻漸。這位曾經在廣城商界叱咤風云、說一不二的陳家老家主,此刻全然沒了往日的威儀。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熨燙得卻異常平整的深灰色舊式中山裝,這可能是他幾十年前時常穿的,如今穿在明顯清減佝僂了許多的身上,顯得空蕩蕩,不合時宜,更像是一種刻意為之的“落魄”標識。
他頭發稀疏灰白,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面色是一種病態的青灰,眼神渾濁而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只余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暮氣。他手中掛著一根光亮的黃楊木拐杖,但握杖的手卻在微微顫抖,仿佛連支撐自已身體的力氣都快耗盡。
他微微低著頭,不敢直視正前方陸婉清的遺像,更不敢看向端坐在一旁的陸雪晴一行人,只是盯著自已腳下青磚的縫隙,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緊隨其后的是陳國棟。作為陳鴻漸精心培養、執掌陳家多年的“現任”家主,他的狀態同樣糟糕。他穿著一套昂貴的藏青色西裝,但此刻西裝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皺巴巴,領帶系得有些歪斜,襯衫領口甚至能看到一點不易察覺的污漬。
他臉色灰敗,眼袋深重,鬢角的白發似乎一夜之間多了許多,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撇著,透著一股強撐的僵硬和無法掩飾的頹唐。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時而掃過正堂內黑壓壓的同族,時而瞥一眼陸婉清的遺像和面無表情的張凡、陸雪晴,更多的時候是死死盯著地面,仿佛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往日里那種身為家主、睥睨旁支的優越感和威嚴,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被逼到絕境的狼狽與恐慌。
接著是陳國梁。他今天也換上了一身莊重的黑色西裝,神色肅穆,但相比起前面兩人的失魂落魄,他顯得沉穩鎮定得多。
他微微落后父親和大哥半步,目光低垂,姿態恭敬,但脊背挺直,步伐穩健,并未流露出任何與前面兩人“同病相憐”的跡象。他的出現,更像是一種必要的“見證”和“監督”,也無聲地劃清了自已與父兄此刻境地的界限。
最后,幾乎是被人半攙半拖著出來的,是陳國華。他早已沒了往日精心保養的油頭粉面,頭發凌亂,臉色蠟黃,胡子拉碴,身上只套著一件皺巴巴的米色休閑外套,里面隨便搭了件毛衣,看起來不倫不類,更像是剛從哪個廉價旅館里倉皇逃出來的落魄房客。
他眼神渙散,充滿了驚恐、羞愧和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幾乎是被身旁兩個面無表情的陳國梁心腹架著,才勉強沒有癱軟在地。
這四人,以這樣一種前所未有的落魄姿態,出現在陳家正堂,出現在所有族人面前,瞬間引爆了廣場上壓抑已久的暗流。
各種各樣的目光,如同無數根細密的針,從四面八方射向他們。
有幸災樂禍的。一些曾被主房打壓、排擠過的旁支,此刻看著陳鴻漸父子如此狼狽,心中別提多解氣,嘴角甚至抑制不住地想要上揚,又趕緊強行壓下,但那眼神里的快意卻是藏不住的。
有冷漠旁觀的。更多的旁支,尤其是那些原本就與主房關系不深、或已暗中倒向陳國梁的,此刻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如同看一場與已無關的戲劇,眼神里既無同情,也無波動,唯有深深的審慎和對未來局勢的權衡。
有唏噓感慨的。少數幾個與陳鴻漸同輩、或曾受其提攜的族老,看著當年威風八面的老兄弟、老東家落到這步田地,不免物傷其類,眼中流露出復雜難言的嘆息,但更多的是對世事無常、權勢易轉的無奈。
有不屑鄙夷的。尤其是一些年輕氣盛的旁系子弟,本就對陳繼宗等人的做派看不上眼,此刻更是毫不掩飾目光中的輕視與厭惡,仿佛在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也有兔死狐悲、心生恐懼的。那些曾經緊緊依附主房、甚至參與過一些不當之事的族人,此刻只覺得脖頸發涼,生怕這把清算的火焰,下一刻就會燒到自已頭上,眼神躲閃,不敢多看。
千奇百怪的目光,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陳鴻漸四人牢牢籠罩,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記無聲的鞭撻,抽打著他們早已千瘡百孔的尊嚴和神經。
終于,他們走到了正堂中央,來到陸婉清遺像的供案前。
撲通!
幾乎是剛一停下,早已精神崩潰的陳國華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面上,膝蓋與地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卻不敢放聲大哭。
陳鴻漸看著跪倒在地、不成人形的三兒子,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痛楚和悔恨,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將顫抖的手從拐杖上移開,顫巍巍地,對著供案上陸婉清那張溫柔含笑的遺像,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腰彎得很低,幾乎成了九十度,這個簡單的動作對于如今的他來說似乎異常吃力,保持了幾秒鐘,才更加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直起身。
然后,他在身旁一名族人手中,取過三柱已經點燃的清香。他的手抖得厲害,香頭的火星隨著顫抖明明滅滅。他屏住呼吸,用盡全身力氣控制住手臂,將三柱香艱難而恭敬地插入供案上的紫銅香爐之中。
青煙裊裊升起,繚繞在陸婉清的遺像前。
做完這些,陳鴻漸仿佛用盡了力氣,喘息了幾下,才又轉過身,面對著端坐在供臺側面,面無表情的陸雪晴、張凡和汪明瑜,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陳國棟見狀,也連忙跟著鞠躬,頭低得幾乎要碰到胸口。陳國梁也微微欠身。
陸雪晴、張凡、汪明瑜三人,神色冰冷,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沒有任何回應,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仿佛眼前只是一場無聊的表演。這種徹底的沉默和無視,比任何怒罵斥責更讓陳鴻漸父子感到刺骨的寒意和羞辱。
陳鴻漸直起身,臉色更加灰敗。他轉向正堂內外的所有族人,清了清干澀沙啞的喉嚨,聲音不大,卻因為四周死寂,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今日……召集所有族人于此,非為別事。” 他的聲音蒼老而疲憊,帶著無盡的苦澀,“是要當著列祖列宗的面,當著……陸婉清女士的面,也當著所有族親的面,我陳鴻漸,攜不肖子孫國棟、國華,鄭重認錯,誠懇道歉!”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聚勇氣,目光艱難地移向陸婉清的遺像,聲音陡然提高了些,帶著顫抖:
“陸婉清女士……當年,是我陳家……是我陳鴻漸,利欲熏心,昏聵糊涂!明知國華與你相戀,甚至……甚至在你懷有身孕之后,非但沒有絲毫照顧、憐惜,反而只想著如何讓他盡快與鄭家聯姻,為家族牟取‘更大利益’!我們無視你的痛苦,無視你腹中孩子的安危,冷漠無情將你拒之門外!”
“我身為陳家家主,上不能匡正家風,下不能管教子女,只知利益算計,毫無人情道義!是我,縱容了國華的始亂終棄,默許了對你的羞辱驅趕!是我,不配為陳氏子孫表率,不配掌這陳氏一族!”
說到這里,他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再次對著陸婉清的遺像,深深三鞠躬,每一次彎腰,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陸女士,對不起!是我陳鴻漸對不起你!讓你受盡委屈,含恨而終!你在天之靈,請……請接受我這遲來了幾十年的懺悔!”
隨即,他轉向陸雪晴,看著她冰冷而悲痛的眼睛,淚水流得更兇:
“雪晴……孩子……是我這個做爺爺的……不,我不配做你的爺爺!是我害得你從小失去父親疼愛,害得你母親孤苦一生,害得你飽嘗艱辛!是陳國華這個畜生,不配做你的父親!他拋妻棄女,毫無擔當,枉為人父!”
“今天,我代表陳鴻漸這一脈,向你,向你母親,鄭重道歉!我們錯了!大錯特錯!我們虧欠你們母女的,此生難償!”
說完,他又對著陸雪晴,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沒有直起。
然后,他再次面向全體族人,用盡最后的氣力,嘶聲道:“我陳鴻漸,教子無方,治家不嚴,德不配位!今日起,我及我這一脈子孫,再無顏面,亦無資格,執掌陳家!陳家……應交由有德有能者居之!”
話音落下,仿佛最后一根支柱崩塌,陳鴻漸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喉頭發出嗬嗬的響聲,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爸!” “爺爺!”
陳國棟和陳國粱大驚失色,連忙搶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幾乎暈厥的陳鴻漸,將他攙扶到旁邊早已準備好的太師椅上坐下。陳鴻漸癱在椅中,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眼神渙散,仿佛只剩下一具空殼。
而自始至終跪在遺像前的陳國華,早已淚流滿面,羞愧得無地自容。他對著陸婉清的遺像,不停地磕頭,額頭撞擊青磚,發出“咚咚”的悶響,很快便紅腫破皮,滲出鮮血。他一邊磕頭,一邊含糊不清地哭喊著“對不起……婉清……對不起……我不是人……”
他偶爾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向那幀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陸婉清,依舊溫柔含笑,眼神寧靜。可在陳國華此刻扭曲的感知里,那笑容仿佛帶著無盡的嘲諷,那寧靜的目光,也似乎化作了冰冷的利劍,直刺他的靈魂深處,讓他肝膽俱裂,恨不得當場死去。
整個正堂內外,鴉雀無聲。只有陳國華磕頭的悶響和陳鴻漸粗重的喘息,交織成一副無比凄惶的畫面。
端坐在一旁的汪明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幾乎暈厥的陳鴻漸和磕頭如搗蒜的陳國華,便收回了目光,臉上無喜無悲。
張凡輕輕握緊了陸雪晴冰涼的手。陸雪晴看著眼前這一切,看著母親遺像前那繚繞的青煙,看著仇人們狼狽不堪、痛哭流涕的模樣,心中那股積郁了二十多年的悲憤與恨意,似乎隨著陳鴻漸那一聲聲“對不起”和陳國華額頭濺出的鮮血,得到了一絲宣泄。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無盡悲傷的空茫。母親的苦難,真的能用這幾句道歉、幾個響頭來彌補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親的公道,正在以這樣一種殘酷而徹底的方式被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