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雨徹底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硯臺的濃墨,遲遲化不開。
行轅內(nèi),薛靈正盤腿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拿著個賬本,那是昨晚從鬼市搶回來的復(fù)本,不過她沒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銀兩去向,而是在空白處用炭筆鬼畫符。
“早膳,兩個肉包,五文;租馬車定金,三兩;給安安買糖葫蘆,兩文……”
她算得很認(rèn)真,眉頭緊鎖,仿佛在計算什么國家大事。
豐年玨坐在對面,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正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
他看了一眼薛靈那副斤斤計較的模樣,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隨即嫌棄地皺眉,將藥碗推遠(yuǎn)了些。
“太苦。”他淡淡道。
薛靈頭也不抬,炭筆在紙上重重一點(diǎn):“一萬兩都花了,你這條命現(xiàn)在比金子還貴。喝了,剩一滴罰十兩。”
豐年玨氣笑了。
這女人進(jìn)入角色倒是快,這就開始行使債主的權(quán)利了。
他剛想反駁兩句,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重物墜地的悶響和侍衛(wèi)的驚呼。
“報——!京城八百里加急!御前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求見豐大人!”
豐年玨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原本慵懶倚靠的身形微微坐直,那雙桃花眼里泛起一絲凜冽的寒光。
“讓他進(jìn)來。”
進(jìn)來的人渾身是泥,顯然是一路換馬不換人狂奔而來。
他踉蹌著跪倒在地,雙手高舉一卷明黃色的卷軸:“陛下密旨!請豐大人親啟!”
薛靈合上賬本,手按在了身側(cè)的劍柄上。
豐年玨起身,單手接過密旨,展開。
只有寥寥數(shù)語,字跡卻有些潦草,顯然是那位九五之尊在極度焦慮下匆匆寫就的。
“愛卿,江州事變朕已悉知。瑞王黨羽借題發(fā)揮,朝堂之上彈劾奏折如雪片。朕雖信你,然流言可畏,恐有人欲借此局?jǐn)嚯薇郯颉K贇w京,無論生死,朕只要你回來。慎之,慎之。”
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大廈將傾的倉皇。
豐年玨看完,面無表情地將密旨卷起,隨手放在燭火上點(diǎn)燃。
火焰舔舐著明黃色的絹布,映照著他蒼白如紙的臉。
“大人?”傳旨的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抬頭,眼中滿是焦急,“陛下說,若大人傷重,可暫緩……”
“不必。”豐年玨看著那一縷青煙消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備車。即刻回京。”
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一愣,隨即大喜過望,磕頭退下。
薛靈跳下椅子,走到他面前,歪頭看著他:“急著回去送死?”
她雖然不懂朝堂那些彎彎繞繞,但八百里加急這種陣仗,通常意味著沒好事。
再加上之前劉知府說的那些話,京城現(xiàn)在就是個張開了血盆大口的獸籠。
“是啊。”豐年玨轉(zhuǎn)過身,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奇異的坦然,“那里有我想殺的人,也有我想護(hù)的主。怎么,薛老板若是怕賠本,現(xiàn)在撤資還來得及。”
薛靈翻了個白眼,伸手在他那只沒受傷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讓豐年玨晃了晃。
“撤個屁。老娘的錢是大風(fēng)刮來的嗎?”她轉(zhuǎn)身,抄起桌上的劍,“我去叫安安,順便把路上吃的干糧備好。你那破身體,經(jīng)不起餓。”
看著她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背影,豐年玨垂在身側(cè)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串不知何時又戴回手腕的紫檀佛珠。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讓她走的話。
前路是修羅場,是萬丈深淵。
但他知道,若是將她留在這江州,以瑞王的手段,她一樣活不成。
既然都是死局,倒不如……死在他身邊。
至少,黃泉路上,他不至于太寂寞。
半個時辰后。
一輛看似低調(diào)樸素,實(shí)則內(nèi)壁夾層里鑲了鋼板的馬車駛出了江州城門。
安安趴在車窗邊,手里抓著一只布老虎,那是薛靈剛給她買的。
小丫頭不知道即將面對什么,只覺得又要坐車去玩了,興奮得小腳直晃悠。
車廂內(nèi)鋪著厚厚的狐裘,中間置著一個小火爐,上面溫著茶。
豐年玨靠在軟枕上,手里拿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薛靈盤腿坐在他對面,正在擦拭一把剛買的匕首。
“這匕首不錯,花了二兩銀子。”薛靈吹了吹刃口,“回頭若是有人敢劫車,我就用這個給他們放血。”
豐年玨瞥了那匕首一眼:“那是剔骨刀,屠戶用的。”
“好用就行。”薛靈不以為意,將匕首插回靴筒里,“對了,到了京城,我要住最好的客棧。這一路的辛苦費(fèi),得另算。”
豐年玨放下書,揉了揉眉心:“住我家。”
“哈?”薛靈動作一頓,警惕地看著他,“我不做通房丫頭。”
豐年玨:“……”
他深吸一口氣,忍住把手里的書砸過去的沖動,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想多了。我是怕你住外面,被人騙得連底褲都不剩。畢竟,你那一萬兩已經(jīng)花完了。”
薛靈一聽這話,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是啊,為了裝那個闊,她把全副身家都砸這狗官身上了。
“那……管飯嗎?”她試探著問。
“管。”豐年玨看著她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眼底劃過一絲笑意,“管飽。”
“這還差不多。”薛靈滿意了,從懷里掏出一包油紙包著的醬牛肉,撕下一塊塞進(jìn)嘴里,“你要不要?挺香的。”
豐年玨看著那只遞到面前的手。
手指修長,指腹和虎口有著薄薄的繭,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此時正捏著一塊醬紅色的牛肉。
他其實(shí)沒什么胃口,甚至因?yàn)閭诘奶弁从行┓次浮?/p>
但鬼使神差地,他張開了嘴。
薛靈一愣,沒想到這潔癖精真的會吃,只好把牛肉往前送了送。
微涼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溫?zé)岬淖齑健?/p>
兩人都僵了一下。
薛靈像觸電一樣縮回手,耳根有點(diǎn)發(fā)熱,心里暗罵自已怎么像個伺候大爺?shù)难诀摺?/p>
豐年玨倒是面不改色地嚼了嚼,評價道:“咸了。”
“有的吃就不錯了,窮講究。”薛靈嘟囔著,低頭猛吃牛肉,借此掩飾那一瞬間的心慌。
馬車轔轔,一路向北。
隨著離京城越來越近,路上的行人漸漸稀少,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肅殺之氣。
三天后的黃昏。
車隊(duì)行至一處高坡。
“吁——”
趕車的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突然勒馬,聲音緊繃:“大人!您看!”
薛靈反應(yīng)極快,一把掀開車簾。
豐年玨也直起身子,順著車窗望去。
只見極遠(yuǎn)處的地平線上,原本應(yīng)該是落日余暉的金紅,此刻卻被一道道直沖云霄的黑煙遮蔽。
那是狼煙。
只有在邊關(guān)告急,或者京城生變的時候,才會點(diǎn)燃的狼煙。
烽火連天,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盤旋在帝國的心臟之上。
風(fēng)從北方吹來,帶著一股子焦糊味和鐵銹味。
薛靈握著車簾的手緊了緊,回頭看向豐年玨。
豐年玨的臉上沒有絲毫驚訝,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漠然。
他那雙桃花眼微微瞇起,映著遠(yuǎn)處那黑沉沉的狼煙,眼底卻比那煙還要深不見底。
他早就料到了。
瑞王既然敢在江州對他動手,就不會給他在京城留后路。
這狼煙,不是外敵入侵。
這是瑞王在告訴他:京城,已經(jīng)變天了。
“看來,這頓接風(fēng)宴,比我想象的還要熱鬧。”豐年玨輕笑一聲,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懼意,只有無盡的蒼涼。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身邊的薛靈。
夕陽的余暉灑在她臉上,將她那張原本清冷的臉映照得有些不真實(shí)。
“怕嗎?”他問。
薛靈盯著那狼煙看了一會兒,放下車簾,重新坐回他對面。
“怕有用嗎?”她反問,從靴筒里抽出那把剔骨刀,在手里轉(zhuǎn)了個漂亮的刀花,“只要錢到位,閻王我也給他剔成排骨。”
豐年玨低笑出聲,胸腔震動,牽扯到了傷口,疼得他微微皺眉,但眼里的笑意卻愈發(fā)濃郁。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串紫檀佛珠,指腹用力地在那顆最大的母珠上摩挲了一下。
“薛靈。”他突然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像是要刻進(jìn)她的骨頭里,“這一去,可能是萬丈深淵。”
這是他給她的最后一次機(jī)會。如果現(xiàn)在下車,她還能活。
薛靈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白癡一樣。
她伸手,從懷里掏出那張皺皺巴巴的字據(jù),在他面前晃了晃。
“字據(jù)還在呢,你想賴賬?”她收起字據(jù),重新握緊了手中的劍,眼神清澈而堅定,像是這亂世中唯一的光。
“哦,對了。”薛靈頓了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什么,“要是真掉進(jìn)深淵里死了,記得把我也埋得風(fēng)光點(diǎn)。我不喜歡破席子卷著,得要那種金絲楠木的棺材,里面還得鋪滿銀票。”
豐年玨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那一瞬間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
“好。”他輕聲道。
“若生,我許你萬兩黃金;若死,我許你……同穴而眠。”
最后那四個字,輕得只有他自已聽得見,消散在車輪滾滾的煙塵里。
馬車揚(yáng)起長鞭,迎著那漫天的狼煙,義無反顧地沖進(jìn)了那即將到來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