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連軸轉了三日夜,才算是把所有的東西全部清點完。
御書房內,檀香裊裊,豐付瑜與霍子明躬身而立,臉上有著明顯熬夜過的痕跡,嗓音也透著幾分沙啞,明顯就是這幾日都沒休息好。
“啟稟陛下,寧王府所抄沒之一應財物,已悉數清點入庫,賬目在此。”
元逸文負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宮墻一角,沉靜無言。
那里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看不穿的紗。
他沒有回頭,也未曾去看那厚厚的賬冊。
殿內安靜了許久,久到豐付瑜二人幾乎以為皇帝不曾聽見。
良久,一個低沉的聲音才響起:“知道了。”
元逸文緩緩轉過身,視線掃過兩人略顯疲憊的身形,“這幾日辛苦了,準你們休沐三日,好生歇著。”
“臣,謝陛下恩典。”兩人如蒙大赦,聲音里是掩不住的松弛。
連著三日不眠不休,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眼下得了這金口玉言的假期,只想即刻倒在家中床榻上,睡個天昏地暗。
就在豐付瑜轉身將要邁出殿門時,身后傳來皇帝的聲音:“豐卿。”
豐付瑜腳步一頓,連忙躬身,“陛下還有何吩咐?”
站在一邊的霍子明連忙先出去,明顯皇上是想單獨和豐付瑜說幾句話,他還是趕緊回去睡覺比較重要。
元逸文的指尖在身側蜷了蜷,話到了嘴邊,卻又變了味道。
他想問問他,他母親這段日子過得如何,可安好。
畢竟暗衛被他召回來之后,就沒有再派過去,而且他也拉不下這個臉。
他只要一想到蘇見歡那決然的模樣,心里就忍不住生出怨懟,可是心中又忍不住掛念。
可念頭只是一轉,便被他自已掐滅。
豐付瑜亦是多日未曾歸家,又能知道什么?這樣貿然去問,平白落了下乘,倒是能夠暴露他的心思。
終究,他只是輕輕一擺手:“無事,退下吧。”
待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夏喜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為主子換上一盞新沏的熱茶。
茶霧氤氳,模糊了元逸文的神情。
夏喜垂著眼,用極輕的聲音說:“皇上,豐伯爵這一趟委實辛苦。如今得了空,回府與家人團聚,想來闔家都該歡喜了。”
這段時日皇上的氣壓越來越低,威嚴也越來越重,御前伺候的人都是小心的不能再小心。
生怕出了點問題會惹到皇上震怒。
他雖然會被訓斥,但是也是心疼皇上。
皇上現在每日幾乎都是在處理公務,甚至連御花園都去的少了。
后宮的娘娘們都急得不行,一個個都是送湯送糕點,想要表現。
可惜全部被皇上無情的拒之門外。
元逸文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闔家歡喜。
是啊,她和別人的闔家歡喜。
越想元逸文越覺得不舒服,只覺得蘇見歡真是半點良心都沒,當真是這么狠心,難道兩人那么多次的魚水之歡都沒有在她心上留下半點痕跡不成?
殿內再度陷入沉寂,唯有茶煙一絲一縷,盤旋而上,又緩緩散去。
半晌,他“啪”的一聲擱下茶盞,猛地站起身:“去天牢。”
天牢深處,潮濕的霉味混著干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元逸文獨自一人,緩步走在狹窄的甬道里。
兩側牢房里的人或麻木或癲狂,他都視而不見,只朝著最深處的那一間走去。
那里關著寧王。
鐵欄之后,寧王穿著一身素色囚服,閑適地靠坐在草堆上,與這陰森之地格格不入。
聽到腳步聲,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是懶懶地抬了抬手,像是招呼一位尋常訪客。
元逸文在牢門外站定,隔著冰冷的鐵欄,靜靜地看著他。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皇叔。”
縱然他已被廢為庶民,可這聲根植于血脈的稱呼,依舊脫口而出。
寧王似乎輕笑了一聲,在空蕩的監牢里顯得格外刺耳:“你還肯叫我一聲皇叔。”
“朕自問待你不薄,”元逸文攥緊了手,眼中晦澀如同墨汁翻滾,“你想要的一切,朕都給了,為何?”
為何還要反?
寧王終于肯將目光全然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種全然無謂的打量,仿佛在看一個問出蠢問題的稚童。
“這有什么好問的?”他拍了拍衣擺上沾染的草屑,動作悠然,“那個位置,誰不想坐?”
同為皇子龍孫,誰還沒想過登頂?
說沒想的,肯定是在撒謊。
元逸文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已還是個小皇子,最愛纏著這位皇叔。
皇叔會把他架在肩頭,帶他出宮去看上元節的花燈,會手把手地教他挽弓射箭,會在父皇嚴厲斥責他時,不動聲色地為他解圍。
那時的皇叔,爽朗愛笑,總說功名利祿皆是浮云,唯有縱情山水,方是人生樂事。
元逸文信了。
所以登基之后,他放任寧王天南地北地游歷,為他搜羅天下奇景圖志,甚至默許他豢養一部分私兵,只因他說那是為了剿匪護路,方便游玩。
原來,所有的鐘情山水,不過是為了麻痹所有人。
何其可笑。
“你鐘情山水,朕便允你天涯縱馬。你愛詩詞,朕便為你搜羅孤本。”元逸文的聲音里透出一種深切的悲涼,“原來……都是假的。”
“假的?”寧王終于坐直了些,他似乎覺得這個說法很有趣,“不,想坐上那個位子,是真的;鐘情山水,也是真的。”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只不過,前者更真一些罷了。”
元逸文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忽然明白了古書上那句“皇帝孤寡”的真正含義。
當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身邊的人便會越來越少。
親人、朋友,都會在權力的侵蝕下,變成另一副全然陌生的模樣。
以為的溫情,不過是包裹著利刃的糖衣。
偌大的皇宮,到頭來,只剩下他一個人。
元逸文不再言語,深深地看了牢里的寧王最后一眼。
他似乎也沒有再問下去的必要。
成王敗寇,若是寧王能夠謀反成功,那階下囚應該就是他。
皇家沒有真正的親情在,一旦失敗,就是萬劫不復的局面。
他決然轉身,沿著來時的路,一步步離去。
寧王盯著元逸文的背影直到消失,這才垂下頭,眼中快速閃過慶幸。
還好,皇帝并沒有發現他的暗手。
緩緩閉上眼睛,好像是睡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