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燭火燃了半夜才滅。
天光微亮時,值夜的太監推開殿門,一股冷風混著燭淚燃盡的氣味撲面而來。
元逸文還端坐在龍椅上,面前的奏折堆積如山,卻一本都未曾翻動。
他單手支著額頭,指尖冰涼,雙目望著窗外泛起的魚肚白,一夜未眠。
第二日,皇帝昨夜踏入錦繡宮,卻沒留宿,而是直接離去的消息,便如長了翅膀一般,飛遍了后宮的每一個角落。
各宮的妃嬪們聚在一處,嘴上說著關心的話,眼底卻都藏著幸災樂禍的笑意。
她們都等著看錦妃的笑話,可注定要失望了。
錦繡宮的大門自那日清晨起便緊緊關閉,宮人一律不得出入,更遑論接待訪客,直接將所有探究的目光都隔絕在外。
與宮內風波詭譎的氣氛不同,振武伯爵府這幾日卻是一片緊張的期盼。
蘇見歡的心神,全然系在了貢院里的豐年玨身上。
饒是她對自已兒子有信心,但是在結果沒出來之前,還是有些擔心。
終于,貢院的大門再次打開,憔悴的學子們魚貫而出。
“快,快去接少爺!”蘇見歡一眼就從人群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連忙指揮著身邊的丫鬟小廝。
豐年玨被下人攙扶著回到府中,他臉色蒼白,嘴唇干裂,身上的青衫也沾滿了墨跡與塵土,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管家,快,熱水備好了嗎?安神的湯藥呢?”蘇見歡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疼得眼圈都紅了,嘴里不停地吩咐著。
這一覺,豐年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來時,窗外的日光正盛,他才覺得自已又活了過來。
蘇見歡守在床邊,見他睜開眼,眼神清亮,總算將懸著的一顆心徹底放回了肚子里。
沒過幾日,喜報便快馬加鞭地送到了振武伯爵府。
“中了!中了!夫人,二少爺中了!”管家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是第五名,鄉試第五名的好名次!”
整個振武伯爵府頓時一片歡騰。
蘇見歡頓時喜形于色,大手一揮,“賞,全部人都賞半年的月錢。”
“謝謝夫人。”下人們自然更加高興,臉上都是喜氣洋洋,好聽的話不要錢一樣通通說出來。
待喧囂散去,豐年玨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常服,主動找到了蘇見歡。
“母親。”他恭敬地行了一禮。
“玨兒,你身子剛好,怎么不多歇歇?”蘇見歡拉著他坐下,滿眼都是驕傲。
豐年玨看著母親欣慰的笑容,沉吟片刻,才鄭重地開口:“母親,如今孩兒已僥幸中舉,心中有一個夙愿,想同您說。”
“什么事,你只管說,母親都依你。”
“孩兒想去游學。”
蘇見歡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游學?可你才剛考完,正是需要休養的時候。再說,再過不久便是春闈,正是該靜下心來溫習功課的時候,怎么突然想起要出遠門?”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豐年玨的目光清澈而堅定,“書本上的知識終究是死的,孩兒想親眼去看看這天下,看看各地的風土人情,看看百姓的真實疾苦。如此,將來若有幸入仕,才不至于成為一個閉門造車的空談之輩。”
蘇見歡靜靜地聽著,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許久沒有動作。
她看著眼前這個兒子,眉眼間滿是書卷氣的儒雅,可那份骨子里的執拗,卻與他那個身在兵部的大哥如出一轍。
她這兩個兒子,都是極有主見的,一旦認定了什么事,任誰也拉不回來。
“罷了。”她輕輕嘆了口氣,將茶杯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既然你心意已決,為娘若再攔著,倒成了你的桎梏。”
她的語氣松動下來,但眼神卻依舊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持:“我可以答應你,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母親請講。”豐年玨立刻應道。
“你此去山高水遠,江湖險惡,身邊必須帶上足夠的護衛。”蘇見歡的語氣變得嚴肅,“否則,我絕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出門。”
豐年玨知道這是母親最大的讓步,沒有絲毫猶豫地躬身一揖:“孩兒遵命,一切都聽母親安排。”
見他答應得干脆,蘇見歡的神色才緩和下來,又問道:“那你打算何時啟程?”
“越快越好。”豐年玨答道,“游學之路漫長,孩兒還需趕在明年春闈之前回來。”
送走了兒子,蘇見歡一個人在房中枯坐了許久。
“游學……”她輕聲呢喃著這兩個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
庭院里的花開得正好,可看在眼里,卻總覺得少了些什么。
府中的一切都已安穩,孩子們也都有了自已的路要走,她似乎沒什么可操心的了。
可這份安逸,不知從何時起,竟像一個華美的牢籠,將她困在了這一方天地里。
豐年玨的當機立斷,那份說走就走的果決,讓她又有些蠢蠢欲動。
是啊,他可以為了見識天下而遠行,為何自已不行?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燎原的野火,再也無法熄滅。
她也想去看看,看看那書上描寫的江南水鄉,看看那傳聞中的漠北風光。
不過,男子出行只需一匹快馬一個行囊,女子出門卻大不相同。
車馬、仆從、衣物、盤纏,乃至沿途的驛站打點,樁樁件件都需細細籌備。
蘇見歡是個行動派,一旦下定了決心,便立刻召來了管家和心腹,將事情一一分派下去。
整個振武伯爵府都因此而忙碌起來。
從她下定決心要出門游玩,到一切準備妥當,整整用了十日的光景。
一直到出發前,豐付瑜才聽說了這事,下值之后就匆匆到了依翠園。
“娘,您要出門?”豐付瑜臉上都是焦急和擔憂,“您自已怎么能出門呢?要不兒子請假陪著您一起去?”
蘇見歡拍了拍豐付瑜的胳膊,示意他坐下,又讓丫鬟上了茶,這才緩緩說道:“我一把年紀了,怎么不能出門?去莊子不都是我自已去?”
“更何況,也不算自已,還有春禾、秋杏她們陪著我,也是有人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