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局迷迷糊糊,氣息微弱到了極點。
他渾身的傷口還在不斷往外滲著鮮血,原本筆挺的衣服早已被血水浸透,變得沉重又黏膩。
溫局沾滿鮮血的手指,艱難抬起,指向不遠處緊閉大門的屋子。
每動一下,斷裂的骨骼與撕裂的肌肉就傳來鉆心的劇痛,讓他忍不住渾身抽搐。
可他還是咬緊牙關,用盡身體里最后一絲殘存的力氣,對著面前的陳榕緩緩開口。
“他……應該就在里面……”
“我……一直不敢動手,就是忌憚對方……”
“沒想到,他引爆了這么多生化炸彈……”
“我們不應該猶豫……”
“上面的人錯了……”
“小蘿卜頭,你無罪……”
溫局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卻帶著沉甸甸的愧疚。
他守了半輩子的規矩,信了半輩子的指令,直到此刻才徹底醒悟。
所謂的正確決策,不過是將這座城推向深淵的推手,而被他們棄之如敝履、全力通緝的少年,反倒成了唯一的曙光。
他心里滿是酸澀,明明是他們虧欠了這個孩子,到頭來卻還要讓孩子來收拾爛攤子,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從西南審判到東海生化災變,他一路旁觀,一路妥協,到頭來才發現,最該清醒的人,一直是他們這些執迷不悟的人。
溫局是親眼見證過西南審判過程的人。
這一刻,他混沌不堪的腦海中,猛地炸開了當時的畫面。
漫天火光與爆炸轟鳴之中,那道小小的身影孤身而立,眼神堅定得讓人心顫。
對方字字鏗鏘的話語,穿透歲月與硝煙,再次清晰地回蕩在他的耳邊。
“人類革命,永不斷絕……”
那道小小的身影,在無邊的毀滅之中,就像是握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種。
哪怕身陷絕境,哪怕眾叛親離,也從未熄滅過心中的執念。
溫局渾身是血,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搖晃,雙腿早已不堪重負,卻硬是憑著一股執念撐著站了起來。
他目光緩緩掃過整條街頭,掃過那些躲在建筑角落、墻體后方,眼神迷茫又恐懼的圍觀的人。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絕望、無助、不知所措,被生化怪物嚇得魂不附體。
他們蜷縮著身體,不敢出聲,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引來殺身之禍。
整座城市早已淪為人間煉獄,所謂的秩序、保障,在災難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溫局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傷口瞬間崩裂,鮮血再次涌出,他卻渾然不覺。
他聲音沙啞得如同磨砂玻璃摩擦,卻又無比堅定,朝著人群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想要活命,就配合這個孩子!”
“找到那個叫林肅的瘋子科學家!”
“只有除掉林肅,我們才能活下去!”
他的聲音不算響亮,卻穿透了街頭的死寂與濃霧,直直砸進了每一個人的心里。
原本惶恐不安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溫局身上。
眾人心里都泛起了波瀾,這個一直秉公辦事、恪守規則的溫局,此刻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足以說明情況已經到了絕境。
連維持秩序的人都放棄了所謂的指令,足以證明,他們之前堅信的一切,早已徹底崩塌。
“沒人能支援我們了!”
“外面的人進不來,所有通道都被封鎖了!”
“我們的親人都在東海市,我們無路可退!”
“除了我們自已反抗,沒人能幫我們了!”
人們渾身一震,呆滯的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是啊,求救信號發不出去,外援徹底斷絕,所有的求助都石沉大海。
他們被困死在了這座被生化毒氣籠罩的死城之中,一味的躲避、等待、妥協,到頭來只有死路一條。
恐懼再深,也抵不過想要活下去的本能,誰都不想眼睜睜看著自已和家人葬身于此。
他們曾經以為,只要聽話、安分,就能平安度過一切,可現實給了他們最殘酷的一巴掌。
溫局繼續嘶吼著,傷口撕裂的疼痛早已被他拋之腦后。
“要活命!”
“不要理會上面任何命令!那些指令救不了你們!”
“要當革命者!為自已,為家人,拼一條活路!”
“革命者……”
人群中有人低聲呢喃,機械地重復著這三個字。
原本黯淡無光、布滿恐懼的眸子中,似乎一點點燃燒起微弱卻堅定的火焰。
那是絕境之中,終于被徹底點燃的求生之火,是不甘就此覆滅的反抗之心。
他們從前都是安分守已的普通人,從未想過有一天要拿起反抗的念頭,可如今,不反抗就只有死路一條。
這三個字,從前在他們眼里遙遠又陌生,此刻卻成了唯一的救贖。
一個抱著年幼孩子的婦女,緊緊將孩子護在懷里,忍不住失聲痛哭。
她的肩膀不停顫抖,淚水混合著臉上的灰塵,留下一道道痕跡。
“我的孩子躺在家里,高燒不退,連藥都買不到……”
“他們控制了所有輿論,我們連真相都不知道,也沒人愿意幫我們……”
“為什么……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到最后,守護我們的,還需要一個孩子來救我們……”
另一個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紅著眼睛嘶吼開口。
“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是被官方判定為魔童的通緝人!”
“可剛剛,是他救了我們!是他一拳打死了那個刀槍不入的怪物!”
“他不是魔童,他是英雄!是我們的救命英雄!”
有人低著頭,低聲自語,聲音里滿是迷茫。
“問題是,誰錯了……”
“是發布指令的那些人嗎……”
沒有人能給出答案,也沒有人愿意再去深究答案。
“結果不重要了!誰對誰錯都不重要了!”
“而是現在,我們要活下去!”
“必須找到那個瘋子科學家!所有災難都是他搞出來的!”
“沒錯,是林肅,他要親手毀滅了東海市!”
“所有的生化怪物,所有的毒氣,全都是那個王八蛋林肅一手造成的!”
人們的情緒,從極致的絕望,迅速轉向滔天的憤怒,從心底的恐懼,慢慢轉向破釜沉舟的堅定。
他們看向陳榕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有猜忌,不再有恐懼,不再有鄙夷。
取而代之的是敬畏,是愧疚,是依賴,是絕境之中唯一的希望。
那道小小的身影,此刻在他們眼中,無比高大,無比可靠,是這座死城里唯一的光。
這個被他們誤解、唾罵的少年,成了這座淪陷城市里,最后的底氣。
人群里還有人小聲議論,語氣里滿是自責。
“我們之前真的太不是東西了,這么好的孩子被我們罵成魔童。”
“別說了,現在跟著他干,把那個瘋子揪出來,就算是贖罪了。”
“對,聽溫局的,聽小英雄的,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只要能弄死林肅那個瘋子,讓我做什么都行!”
“我們普通人,也能當一次革命者!”
這些話語雖輕,卻匯聚成了一股力量,讓原本渙散的人心,漸漸凝聚在了一起。
恐懼在消散,麻木被打破,絕望之中,終于生出了反抗的勇氣。
陳榕依舊站在原地,神色淡漠,沒有因為眾人的態度轉變而有絲毫動容。
他從不在意這些人的誤解與追捧,他要做的,從來都只有一件事——找到林肅,終結這場災難。
而此刻,在一間裝修極盡奢華、設施頂尖的房間之內。
林肅正坐在寬大舒適的真皮座椅上,身體微微前傾,死死盯著面前一整面墻的監控屏幕。
屏幕上,清晰實時播放著街頭剛剛發生的一切畫面,分毫畢現。
他精心打造的生化巨人轟然倒地,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徹底失去生機。
陳榕小小的身影,漠然站在生化人的尸體旁,冷漠得像一尊從地獄走來的殺神。
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像是剛剛解決的不是他引以為傲的終極兵器,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
林肅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一片,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壓抑不住的暴怒直沖頭頂,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又是他!”
“是那個天煞孤星……”
“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他怎么敢出現在這里!”
林肅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暴怒與不甘。
他精心培養、耗費無數心血與資源打造的終極生化改造人,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是他掌控局面的底牌。
竟然被一個八歲的孩子,一拳拳活活捶死,毫無還手之力,這簡直是把他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
林肅心里又氣又恨,覺得這個孩子就是他計劃里最大的BUG,壞了他所有的好事。
他花費數年布局,投入海量資源,到頭來,卻被一個他從未放在眼里的孩子,輕松破局。
林肅死死盯著屏幕上那道熟悉又刺眼的小身影,眼神陰鷙到了極點,如同毒蛇一般。
“不對……”
“他不是偶然出現的,他是來找我的……”
林肅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間回過神來。
這個孩子從來都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對方一路闖到這里,目標明確,就是沖著他來的。
從西南到情人島,到東海市,陳榕每一步,都在朝著他逼近。
一瞬間,無數塵封的回憶瘋狂涌入林肅的腦海。
陳榕……這個讓他忌憚、讓他不安、讓他日夜提防的孩子。
從陳榕四歲那年開始,他就已經親自參與布局。
這是一場橫跨數年、精心策劃的深淵布局,每一步都環環相扣。
他從最開始刻意迫害陳榕,制造孤立無援的絕境,磨滅對方的意志,一步步引誘、逼迫,設下重重圈套,引出隱藏的騎兵后裔,再到暗中破壞地脈根基,攪動整片區域的氣運格局,打亂所有平衡。
每一步,每一個環節,都在他的算計之中,從未出過差錯。
林肅以為一切都盡在掌握,所有的人和事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以為所有的發展,都會嚴格按照他的劇本走下去,無人能破。
他甚至還暗自得意,覺得自已掌控了一切,是這場游戲的唯一贏家。
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工具,所有生命都是實驗品,包括陳榕。
可是……
林肅瞳孔驟縮,臉上露出一絲從未有過的凝重、困惑與慌亂。
他這輩子算盡一切,布局無數,從未失手。
可他最大的看不懂,最大的意外,最大的失控。
就是陳榕突然毫無征兆地成長起來了,強到了完全脫離他掌控的地步,強到了能隨手摧毀他最得意的作品,強到了讓他這個布局者,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林肅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個被他步步緊逼的孩子,怎么會突然變得如此強大,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精心設計的牢籠,困不住這頭早已破籠而出的猛獸。
想到這里,一股刺骨的寒意,悄然從林肅的后背升起,瞬間蔓延至全身。
他手腳冰涼,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心底的恐懼一點點蔓延開來。
多年的布局,完美的計劃,終極的殺器,在陳榕面前,全都不堪一擊。
林肅終于意識到,陳榕已經成長到連他都無法控制的恐怖存在。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的身影,一字一頓,聲音發顫地低聲自語。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