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屋外,濃稠的毒霧如同陰云般籠罩著街巷。
鐘老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地炸開,每一聲都撕扯著年邁的胸腔,牽扯出鉆心剜骨的劇痛。
毒霧無孔不入,即便他只是吸入了一點,腐蝕性的毒素也已順著呼吸道瘋狂侵蝕肺腑,臟腑間的鈍痛如同潮水般反復席卷而來。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嚨,鐘老猛地偏過頭,佝僂的身軀劇烈一顫,一抹暗紅的血跡從嘴角溢出,滴落在腳下被毒霧浸染的地面上。
鐘老抬手,用袖口粗暴地抹干凈嘴角。
然后,他立刻將手中那張被揉得皺巴巴的軍用地圖重新鋪張開來,指尖用力將褶皺的邊角撫平。
泛黃的地圖上,九個用猩紅記號筆標注的點位格外醒目。
鐘老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其中一個紅點上,原本渾濁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沙啞的嗓音里裹著不容置喙的嚴肅。
“小蘿卜頭,第三枚生化彈,剛剛已經爆炸了。”
陳榕就站在鐘老面前,小小身軀筆直地立在翻涌的毒霧中央,周身彌漫的霧氣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透明屏障,無論如何翻滾涌動,始終無法靠近他半分。
少年安安靜靜地站著,漆黑的眸子里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無悲無喜,無驚無懼,仿佛眼前這毀天滅地的危機,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過眼云煙。
鐘老深吸一口氣,被毒素灼傷的喉嚨傳來火辣辣的痛感。
他強忍著不適,繼續沉聲訴說著接下來的浩劫,每多說一句,臉上的凝重就加深一分。
“如果第四枚爆炸,屆時世間任何手段,都再無法驅散霧氣里的生化毒素。”
“火焰會被毒氣壓制得難以燃燒,所有常規的防護裝備、防御手段,都會徹底失效,淪為廢鐵。”
他的手指順著地圖上的點位緩緩下移,落在下一個紅點上,聲音里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惶恐。
“如果第五枚爆炸,如果沒有專業的防毒面具,只要吸入一口混雜著毒素的空氣,也會當場斃命,無藥可救。”
“如果第六枚爆炸,東海市的土壤、水源、空氣,會被生化毒素全面污染,徹底滲透進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
“這座千萬人賴以生存的城市,將徹底淪為死域,不再適合任何生物存活。”
“如果第七枚爆炸……”
鐘老的話語戛然而止,臉色已經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夜空。
他不敢再往下說。
后續的后果太過慘烈,慘烈到足以讓任何人心膽俱裂,光是想象,就讓這位身經百戰的老人渾身發寒。
陳榕依舊保持著沉默,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任何表態。
他就那樣漠然地站著,仿佛鐘老口中那足以覆滅整座城市的災難,與他沒有分毫關聯。
看著少年這副麻木冷漠的模樣,鐘老沒有半分生氣,心底只剩下翻江倒海的心疼與愧疚。
他比誰都清楚,這孩子從不是天生冷漠,而是被這世間的涼薄與不公傷透了心。
作為功臣,卻被人污蔑成人人喊打的魔童,被污蔑逼成全城通緝的逃犯。
這般天差地別的對待,換做任何一個成年人,都難以再相信世間的任何人,更何況對方只是一個年僅八歲的孩子。
這孩子見過了權力場中最骯臟的傾軋軋,承受了世間最不公的污蔑與打壓,心底那點對信任、對光明的期待,早已被現實磨得一干二凈。
那些強加在他身上的莫須有罪名,那些被硬生生奪走的榮譽與榮光,那些不被信任、被全世界背棄的委屈,早已這個孩子稚嫩的心底扎滿了尖銳的刺。
對方所經歷的一切,早已不是幾句輕飄飄的安慰就能抹平的傷痕。
那些承受的屈辱,那些被背刺的痛楚,早已讓對方將自已的心徹底封閉起來。
隔著模糊的玻璃窗,能看到對面樓宇的窗邊,影影綽綽站著無數不敢出門的人。
他們隔著遙遠的距離,朝著陳榕與鐘老的方向遙遙望去,有人雙手合十,低著頭默默祈禱,祈求著一線生機。
有人眼神里盛滿了絕望,卻又在絕望深處,夾雜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期盼。
整座東海市,數百萬人,都在等待一個能活下去的希望。
而咖啡屋門口,邵斌與史三八如同兩尊雕塑般死死守在原地。
兩人神色緊繃到了極致。
事到如今,他們能做的事情少得可憐,別說對抗肆虐的毒霧,別說揪出幕后黑手林肅,就連護好眼前身受重傷的鐘老,他們都顯得力不從心。
他們是空有一身蠻力的軍人,是保家衛國的戰士,可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生化危機面前,所有的拳腳功夫都成了無用之功。
這種深深的無力感,遠比在戰場上身受重傷還要煎熬百倍。
他們本該是守護人們的屏障,此刻卻像兩個毫無用處的擺設,眼睜睜看著災難蔓延,什么都做不了。
這份憋屈與絕望,幾乎要將兩個鐵血軍人逼瘋。
就在這時,兩人清清楚楚地聽到,鐘老放下了所有身段與尊嚴,對著眼前這個八歲的少年,放低了姿態,語氣里帶著近乎懇求的懇切。
“小蘿卜頭,你的特殊體質,是不怕這些毒氣的,對不對?”
鐘老的手指指向地圖上另外一個紅點,眼神里滿是期待。
“第四枚生化彈,我猜測就藏在這個位置。林肅設置這些生化炸彈,必須依托藥鋪下方的地下通道,也就是說,他每引爆一枚炸彈,就必須更換一個藏匿地點。整座東海市,只有你能順著毒氣源頭,精準鎖定他的位置。”
陳榕安靜地抬眸看著他,稚嫩的小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那雙深邃的眸子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潭,沒有認同,沒有拒絕,沒有絲毫波瀾。
他就那樣靜靜地佇立著,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危機、懇求,都被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
鐘老的心猛地一酸,眼眶微微泛紅。
這么小的孩子,本該依偎在父母懷里撒嬌,擁有無憂無慮的童年,此刻卻要被迫扛起整座城市的希望,去面對最兇殘、最陰狠的惡人。
而把這個孩子逼到這般絕境的,偏偏是本該守護對方、嘉獎對方、擁護對方的人。
一想到龍小云頂著本該屬于陳榕的赫赫軍功,享盡榮華與榮光,鐘老的心里就堵得發慌,滔天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身為龍脈基地的元老,未能及時發現這件事情,未能護住這個小英雄,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失職與遺憾。
鐘老甚至不敢直視陳榕清澈的眸子,生怕從那雙眼睛里看到徹骨的失望,更怕看到對所有人、對整個世界的徹底不信任。
若是真的那樣,他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長輩,只會無地自容。
鐘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腦袋,渾濁的眼睛里瞬間燃起光亮。
“對了,電話!我馬上打電話確認!”
“楊老和張老,應該已經趕到統帥府了,此刻他們想必已經將龍小云逮捕歸案了吧!”
鐘老要當著陳榕的面,親自核實這件事。
他要讓這個受盡委屈的孩子親眼看到,做錯事的人,終究要付出代價。
他要給這個被辜負的小英雄,一個最直接、最響亮的交代。
他不能再讓這孩子覺得,全世界都在聯手欺負對方。
這是他如今能做的,最微不足道的彌補。
他還要讓這個孩子知道,這世間并非全是黑暗與不公,依舊有正義存在,任何人所承受的所有委屈,終會被看見,被平反,被洗刷。
鐘老顫抖著伸出手,接過史三八遞來的手機。
他的手指因為毒氣侵蝕和情緒激動,早已不聽使喚,指尖哆嗦著反復嘗試,才好不容易解開手機屏幕。
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撥通了楊老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鐘老立刻提高了音量,聲音里帶著急切與篤定。
“老楊,龍小云逮捕了沒有?那個孩子現在就在我身邊,今天,無論如何,必須給他一個交代!”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楊老沉重而無奈的聲音,帶著滿滿的無力感。
“還沒有。”
“龍小云如今的身份是戰略局局長,身居要職,程序上必須走完層層審批,才能正式實施逮捕。更何況龍老親自在現場阻攔,以死相護,我們根本無法強行動手。”
鐘老聽到這話,積壓在心底的怒火瞬間炸了。
走流程?講審批?
都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刻,東海市數百萬人命懸一線,居然還在講這些官話套話!
龍小云搶奪軍功、污蔑功臣的時候,怎么沒人跟她講流程、講規矩?
合著這世間的規矩,都是為普通人定下的,龍家的人就能憑借權勢為所欲為?
這是赤裸裸的雙標!是明目張膽的包庇!是特權思維對正義的肆意踐踏!
鐘老眼底的怒火瞬間沖天而起,積壓許久的愧疚、憤怒、焦急,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猛地提高音量,對著電話那頭厲聲怒吼,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那還愣著干什么?!”
“她搶走了小蘿卜頭的軍功!她污蔑小蘿卜頭是魔童!她把一個功臣,生生逼成了全城通緝的逃犯!她罪大惡極,罪無可恕!”
“更何況現在整座東海市都快毀了,數百萬人危在旦夕,還扯這些狗屁流程!”
“真當自已手握一點權勢,就可以無法無天,凌駕于律法之上?”
“她搶功勞的時候,怎么不想想程序?她污蔑一個八歲孩子的時候,怎么不講規矩底線?”
鐘老的怒吼震得手機聽筒嗡嗡作響。
他喘著粗氣,一字一句地發出命令,語氣里沒有半分轉圜的余地。
“老楊,以龍脈基地的名義!立刻對龍小云展開審判!”
“我要開啟全網直播!直播這場審判!把她做的所有齷齪勾當,全部公之于眾!給這個孩子,一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交代!”
“我倒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搶奪一個八歲孩子功勞的竊賊,到底配不配坐在戰略局局長的位置上!”
“這種忘恩負義、顛倒黑白的奸佞之徒,就該被扒得底朝天,暴露在陽光之下!”
“今天誰也保不住她!公道自在人心,從不是誰的權勢大,誰就可以說了算!”
就在此刻,電話聽筒里,突然插進一道冰冷刺骨的聲音。
“鐘老,我是龍勛,我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