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主任,你沒開玩笑吧?你確定是生化毒氣嗎?”
溫局滿臉難以置信,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穆主任的臉,仿佛要從那片凝重里摳出一絲玩笑的痕跡。
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按在腰間的槍械上,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金屬外殼。
這是他多年執(zhí)法養(yǎng)成的習慣。
只有摸到熟悉的東西,才能勉強壓下心底翻涌的恐慌。
這種恐慌不是為了自已,而是一想到滿城上百萬的人,此刻可能還在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毒霧里,心臟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發(fā)緊。
溫局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額頭到下巴,一點點變得慘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見過兇徒持刀,見過群體性事件的混亂,卻從未面對過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卻能瞬間收割生命的生化危機。
這種未知的恐懼,比任何直面的危險都更讓人窒息。
穆主任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白大褂內側的口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探測器。
探測器的外殼是磨砂材質,正面嵌著一塊小小的液晶屏幕,此刻漆黑一片,透著幾分冰冷的科技感。
穆主任的拇指按在側面的開機鍵上。
“咔噠”一聲輕響,屏幕瞬間亮起,一道刺目的紅光閃過,隨即跳動出一串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
“你自已看。”
穆主任將探測器遞到溫局面前,指尖指著屏幕上不斷攀升的紅色數值。
“外面的霧氣里,生化毒氣的濃度每五分鐘就翻一倍,現(xiàn)在已經突破了安全閾值的三十倍。”
溫局的目光死死黏在屏幕上,紅色的數字像燒紅的烙鐵,一下下燙著他的眼睛。
那串數字還在瘋狂跳動,每一次增長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不懂這些數值背后具體的毒性原理,卻能從穆主任的語氣、從探測器急促的警報聲里,讀懂“致命”兩個字。
探測器頂端的紅色警報燈開始快速閃爍,發(fā)出“滴滴滴”的尖銳聲響,頻率越來越快,像在倒計時,催命一般,讓辦公室里的氛圍瞬間變得窒息。
“我還是那句話,再過三個小時……”
穆主任頓了頓,語氣帶著沉重。
“要是霧氣還以這樣的速度擴散,整個東海市,將沒有任何活物能生存。”
“活物都活不了?”
溫局下意識地重復了一句,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想起毒氣剛剛泄露的時候,看到街上那些行色匆匆的人。
穿著校服的學生背著書包,口罩拉到下巴上,還在和同學說笑;
買菜的老人提著菜籃子,只用袖子隨意捂著臉,抱怨著這“反常的霧霾”;
年輕的父母推著嬰兒車,孩子的小臉上沒有任何防護,好奇地扒著車簾往外看。
那些鮮活的畫面,此刻想起來,卻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慢慢割。
他們不知道,自已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可能是催命符。
“局長,你該告訴大家真相!”
院長再也按捺不住。
他從醫(yī)多年,見慣了生死,卻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心慌——那是一種眼睜睜看著災難降臨,卻可能因為人為的阻礙而無力回天的焦灼。
院長見溫局無動于衷,急得臉色漲得通紅,語氣里滿是急切和憤怒。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忌憚什么?東海市有上百萬人口啊!你要不把真相說出來,誰會相信這霧氣致命?誰會心甘情愿撤離?”
“他們只會覺得是普通霧霾,該上班上班,該逛街逛街,頂多戴個普通口罩應付一下,等出現(xiàn)嘔吐、呼吸困難的癥狀,再想跑就晚了!”
院長越說越激動,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迫切。
“到時候,一條街一條街的人倒下,醫(yī)院擠爆,藥品短缺,我們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救不過來!你我都是罪人!”
溫局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院長的話像針一樣,狠狠扎進他的心里。
句句都戳在要害上,句句都讓他無法反駁。
他下意識地抓了抓自已的腦殼,手指插進頭發(fā)里,用力摳著頭皮,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卻絲毫緩解不了心里的糾結。
那種糾結像一團亂麻,死死纏繞著他。
一邊是上百萬條人命,一邊是高層的死命令。
無論選哪一邊,都意味著要放棄另一些東西。
他是市局負責人,是吃公家飯的,頭頂上有層層上級,違抗命令的后果他比誰都清楚。
輕則丟官罷職,半輩子的打拼付諸東流;重則可能面臨紀律處分,甚至影響家人。
要是聽命令,封鎖消息,那就是眼睜睜看著上百萬人在不知情中送死——這不是瀆職,這是犯罪!
“可是……”
溫局張了張嘴,聲音痛苦得像被砂紙磨過。
“上面說了,這是SSS絕密,半點消息都不能漏。”
他抬起頭,看著穆主任和院長,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無奈。
“我來找你們,就是想趁著你們研究解決毒氣的功夫,先把輿論壓下去,不讓消息亂傳引起恐慌,再偷偷組織人手,聯(lián)系藥店、倉庫,給民眾發(fā)放防護用品,盡量幫襯著,能多護一人是一人,可現(xiàn)在……”
“壓輿論?壓個屁!”
院長當場炸了,猛地一拍辦公桌。
桌上的茶杯“哐當”一聲撞在桌沿,滾燙的茶水濺了出來,順著桌腿往下流,滴在地板上,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記。
他平時是個溫和的人,連大聲說話都很少,可此刻,所有的涵養(yǎng)都被這荒唐的命令磨沒了。
院長指著溫局,氣得渾身發(fā)抖,嘴里的話像連珠炮一樣砸出來。
“都什么時候了,還想著壓輿論?上面的人腦子是進水了還是被門夾了?這什么狗屁命令!離譜到家了!”
“什么年代了,還搞這套捂蓋子的把戲?人們需要的是真相,是活路,不是你們嘴里的狗屁SSS絕密!”
院長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破音的沙啞。
“他們說絕密就是絕密?憑什么?憑他們坐在空調房里喝著茶,看著文件,不用面對這要命的毒霧,不用看著人們一個個倒下嗎?憑他們能一句話決定別人的生死,就可以草菅人命嗎?”
“簡直是胡鬧!純純的天坑操作!”
院長氣得來回踱步,白大褂的下擺輕輕晃動。
“不抓緊公布真相,反而捂蓋子,這操作我真是看不懂,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院長越罵越起勁,眼神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現(xiàn)在毒氣擴散了,你們不想著怎么救人,反而想著怎么封鎖消息,怕丟了烏紗帽,你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溫局的嘴巴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兩下,心里暗罵一句:可不是嘛,那些人比他這個被人罵過“天坑”的局長,坑多了。
他知道院長說的是實話。
溫局強迫自已壓下心里的煩躁,擺了擺手,打斷院長的怒罵。
不是不認同,而是再罵下去也解決不了問題,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生路。
他轉頭看向穆主任,眼神里帶著急切的懇求。
“穆醫(yī)生,先別管這些了,眼下最要緊的是解決問題,你直說,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擋住這毒氣?大家能弄到的防護用品,有沒有用?”
穆主任接過探測器,按滅了刺耳的警報,指尖輕輕敲了敲屏幕,語氣帶著凝重。
“普通的醫(yī)用口罩根本沒用,就算是N95,也只能擋得住部分固體顆粒,擋不住生化毒氣的分子滲透。我做過實驗,戴著N95在霧里待十分鐘,就會出現(xiàn)咳嗽、頭暈的癥狀;十五分鐘,開始惡心嘔吐;超過半小時,就會出現(xiàn)呼吸困難,器官開始受到損傷。”
“只有專業(yè)的軍用防毒面具,配備了活性炭和生物過濾層,能勉強過濾掉大部分毒氣,但也撐不了太久,最多兩個小時。而且這種防毒面具,普通人根本買不到,只有特殊單位才有儲備。”
“這還不夠?”
溫局的心猛地一沉,追問起來。
“那還需要什么?有沒有解毒的辦法?比如特效藥,或者臨時能緩解的藥物?”
“有。”
穆主任點了點頭,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我做了三次中和實驗,對比了幾十種解毒藥物,能有效化解這種生化毒氣的,只有圣輝制藥生產的一款專用解毒劑。”
“圣輝制藥?”
溫局皺起眉頭。
“對,就是他們。”
穆主任點點頭。
“這款解毒劑是圣輝聯(lián)合科研機構研發(fā)的,配方是獨家的,只有圣輝能生產,之前在各大藥店、醫(yī)院都有供應,價格也親民,普通家庭都能買得起。按理說,現(xiàn)在這種情況,應該大批量投放市場才對。”
穆主任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疑惑,還有一絲警惕。
“那現(xiàn)在呢?”
溫局連忙追問,眼里燃起一絲希望——只要有解毒劑,就能救很多人。
“斷貨了。”
穆主任的語氣沉了下去。
“今天一早,我就讓護士去附近的幾家藥店采購,結果所有藥店都說斷貨了,有的甚至說半個月前就沒貨了。我聯(lián)系了圣輝制藥的廠家銷售,電話打不通;官網和電商平臺上,這款解毒劑也已經下架,連購買鏈接都找不到了。”
“這明顯是人為控制的。”
穆主任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冷意。
“有人提前知道了毒氣會擴散,故意把解毒劑藏了起來。”
溫局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拳頭死死攥起,指節(jié)發(fā)出細微的“咯吱”聲。
“難道是圣輝制藥在搞鬼?”
“不好說,但肯定和這次的生化毒氣有關。”
穆主任搖了搖頭。
“解毒劑被控制,意味著有人想讓毒氣擴散,讓大家陷入恐慌——到時候,他們手里的解毒劑就成了救命稻草,要么用來要挾,要么用來牟利,甚至可能用來篩選‘有用的人’。”
“這群畜生!”
溫局低聲罵了一句,心里又急又怒。
他能想象到那種場景:毒氣蔓延,人們絕望,而少數人手里握著解毒劑,坐地起價,或者只給那些有權有勢的人使用,普通人只能等死。
“真相恐怕就在圣輝制藥。”
溫局低聲自語,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
“只要查到是誰控制了解毒劑,就能順藤摸瓜找到放毒的幕后黑手,甚至可能找到解毒劑的儲備地點。”
他站在原地沉吟了幾秒,腦海里再次閃過周秘書的警告,閃過屏幕上跳動的紅色數值,閃過醫(yī)院走廊里咳嗽不止的民眾,閃過街面上濃得化不開的毒霧。
一邊是高層的死命令,是自已的烏紗帽,甚至是前途;一邊是上百萬條鮮活的生命,是人們的信任,是自已穿這身警服的初心。
溫局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能想象到違抗命令的后果,可能明天就會有人來撤他的職,可能會被問責,可能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可他也能想象到,如果自已選擇沉默,選擇遵守那個荒唐的命令,三個月后,半年后,當他走在東海市的街頭,看到的是一片死寂,想到的是那些本可以活下來卻因為他的懦弱而死去的人,那種愧疚和自責,會伴隨他一輩子,讓他生不如死。
他想起自已剛入行的時候,穿著嶄新的警服,對著警徽宣誓。
“為人民服務,保護人們的生命財產安全。”
那時候的誓言,不是一句空話,是刻在心里的信念。
這些年,他見過黑暗,經歷過挫折,甚至被人罵“天坑”,可那份初心,從來沒有變過。
“媽的!”
溫局猛地爆了句粗口,反手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桌上的文件被震得散落一地——這一巴掌,不是憤怒,而是下定決心的決絕。
“也不知道上面那群人想什么,比老子還坑!”
“不管了!”
他猛地站直身體,身上的警服雖然沾著灰塵和水漬,卻此刻透著一股凜然的正氣,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桿即將上戰(zhàn)場的標槍。
所有的糾結、猶豫、恐懼,在這一刻煙消云散,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堅定。
“老子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當縮頭烏龜,更不想被東海市的人罵一輩子天坑!”
溫局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官可以不當,命可以不要,但良心不能丟!”
他轉過身,對著穆主任和院長,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手臂繃得筆直,指尖并攏,目光堅定地看著兩人。
那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掙扎,只有坦蕩和堅定。
“兩位,我會在我的職責范圍內,做所有該做的事。”
“我會立刻讓人在全市范圍內發(fā)布預警,不管什么SSS絕密,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我會帶隊去查圣輝制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解毒劑找出來;我會聯(lián)系周邊城市的力量,請求支援,組織大家有序撤離,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堅定。
“希望兩位也能在自已的職責范圍內,守著東海市的民眾,穆主任,麻煩你繼續(xù)研究解毒方案,看看有沒有替代辦法,或者能不能逆向研發(fā)出簡易的解毒劑。”
“院長,麻煩你協(xié)調醫(yī)院的資源,騰出更多床位,接收中毒的人,盡量救治,我會讓人給醫(yī)院優(yōu)先調配防護用品。”
“拜托了……”
說完,溫局深深彎下腰,對著兩人鞠了一躬,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后背繃得筆直,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