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渾身的肌肉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酥麻感順著四肢百骸蔓延。
稍一用力,傷口就傳來鉆心的疼,讓他忍不住齜牙咧嘴。
碎磚和水泥渣硌著后背,冰冷的觸感透過破爛的衣服滲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用手肘撐著地面,一點點發力,指節死死摳進泥土里,指甲縫里塞滿了灰塵和碎石,磨得生疼。
好不容易坐直身子,后背抵著斷裂的墻壁,才勉強穩住身形,眼前卻依舊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視線穿過漂浮的塵土,落在不遠處的角落。
那是一個極其簡陋的破房間。
準確來說,是爆炸后僥幸未完全坍塌的隔間,墻體裂開好幾道猙獰的縫隙,隨時都有二次坍塌的可能。
隔間里,一個老人蜷縮在墻角,蓬頭垢面,花白的頭發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沾著血污和灰塵,像是很久沒有打理過。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碎成了好幾片,勉強掛在身上,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滿了青紫的瘀傷和干涸的血痕,渾身都透著一股沉沉的暮氣,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這廢墟的死寂吞噬。
可當老人抬起頭時,邵斌卻猛地愣住了。
那雙眼睛,渾濁卻深邃,像是藏著無盡的歲月沉淀,偶爾閃過的一絲光芒,銳利得如同出鞘的利刃。
那是一種歷經風浪、洞悉世事的睿智,絕不是普通老人能擁有的。
邵斌的腦子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瞬間一片轟鳴,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個眼神……
這個輪廓……
竟然是他想的那位鐘老!
邵斌猛地打了個激靈,塵封的記憶如同潮水般翻涌上來,沖刷著混沌的腦海。
戰狼突擊隊在西南正式成立后沒多久,龍小云就親自下了命令,讓他們執行一項特級護衛任務。
任務的目標,是一位從龍脈基地出來的核心科學家,要護送他前往另一處秘密實驗室。
龍小云當時反復強調,這位科學家是“國之利刃”,是支撐著根基的重要人物,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他們全隊高度戒備,一路小心翼翼,生怕出現半點閃失,最后圓滿完成任務,還因此立了三等功。
邵斌至今還記得,當時見到的那位科學家,精神矍鑠,眼神銳利,哪怕穿著簡單的中山裝,也難掩一身風骨,和眼前這個蜷縮在廢墟里的老人,依稀能對上輪廓。
“您……您是龍脈基地的鐘老?”
邵斌的聲音里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他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兩步,卻被腿上的傷口扯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您真的是那位‘國之利刃’鐘老同志?”
邵斌再次確認,眼底滿是震驚。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傳說中那般厲害的人物,會落得如此境地。
鐘老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輕輕喘著氣,聽到邵斌的話,只是緩緩抬了抬眼皮,虛弱地點了點頭。
得到確認,邵斌立刻挺直了脊背,哪怕衣衫襤褸,哪怕渾身是傷,依舊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挺拔,帶著軍人刻在骨子里的敬意。
“戰狼突擊隊副隊長,邵斌?!?/p>
他鄭重地自我介紹,聲音鏗鏘有力。
“鐘老,您怎么會在這里?怎么會被關在這種地方?是誰對您下的手?”
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邵斌的心里滿是疑惑和憤怒。
鐘老閉上眼,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里,滿是疲憊和悔恨,再睜開時,眼底已然被憤怒和不甘填滿。
“是龍老讓我來的?!?/p>
他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透著無力。
“龍老說,林肅是個難得的人才,像極了我們第一代搞研究的人,有著絕對的信仰和執念,一心想搞出突破性成果,打破外面的封鎖。”
“他還說,現在這個時代,精致利己的人太多了,大家都想著明哲保身,能有林肅這樣愿意埋頭苦干、為根基著想的人,太難得了。”
鐘老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咳得腰都彎了下去,雙手死死撐著地面,肩膀劇烈顫抖著……
“鐘老,您慢點說,別激動!”
邵斌連忙往前湊了湊,想要伸手扶他,卻被鐘老輕輕擺了擺手制止了。
鐘老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氣息,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溢出來。
“我信了龍老的話,也信了林肅的花言巧語?!?/p>
“他拿著一堆看似可行的研究數據,說得天花亂墜,說什么天神實驗能讓我們的技術往前邁一大步,能讓根基更穩固,能讓所有人都抬起頭來?!?/p>
“龍老力排眾議,讓我過來參與這個實驗,幫著林肅把關技術,盯著進度,我想著能為守護的東西出一份力,就毫不猶豫地來了?!?/p>
“可我來了之后才發現,我就是個傻子!”
鐘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憤怒,胸口劇烈起伏。
“那個林肅,哪里是什么愛國科學家?他就是個披著人皮的叛徒!”
“他早就和深淵組織勾結在了一起!那些所謂的實驗數據,全是假的!所謂的天神實驗,根本就是借著科研的幌子,抽取龍脈的能量,為深淵組織做嫁衣!”
“他背叛了所有信任他的人,背叛了我們一直守護的東西!”
邵斌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有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整個人都懵了。
鐘老的話像是重錘一樣,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堂堂龍脈基地的國之利刃,錢老的親傳接班人,竟然被林肅禁錮在這暗無天日的廢墟里,受盡折磨。
這個林肅,藏得也太深了,心思也太歹毒了。
是啊,如果林肅不是藏得夠深,也不會出現這個局面。
包括龍老,龍隊,他們戰狼所有人都被耍得團團轉。
邵斌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心里的憤怒像是火山爆發一樣,瞬間席卷了全身,恨不得立刻找到林肅,將他碎尸萬段,為鐘老報仇,為那些被他欺騙的人討回公道。
“這個該死的林肅!”
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眼底滿是猩紅。
“竟然敢做出這種背信棄義的事,簡直是死不足惜!”
鐘老看著邵斌憤怒的樣子,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苦澀,話題陡然一轉,帶著一絲急切。
“對了,邵斌同志,你怎么會到這里來?”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邵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龍老發現了林肅的秘密,派你過來調查的?”
他頓了頓,想起剛才震耳欲聾的爆炸,還有彌漫在空氣里的硝煙味,眼底突然閃過一絲亮色,語氣里帶著一絲欣喜。
“剛才的實驗室爆炸,是你做的?”
“炸得好??!真是太解氣了!總算毀了林肅那個狗窩,斷了他的念想!”
聽到這話,邵斌臉上的憤怒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慚愧。
他緩緩低下頭,不敢看鐘老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聲音低沉得像是蚊子叫。
“不是我?!?/p>
鐘老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眼神里的亮色也一點點黯淡下去,滿是疑惑。
“不是你?那是誰?難道是龍老派來的其他隊伍?”
“也不是?!?/p>
邵斌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和深深的嘆息。
“炸了實驗室的,是小蘿卜頭?!?/p>
“一個才九歲的孩子。”
“小蘿卜頭?”
鐘老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都愣住了,像是沒聽清一樣,身體微微前傾,追問。
“誰是小蘿卜頭?一個九歲的孩子?他怎么會出現在這里?又怎么能炸掉林肅的實驗室?”
在他看來,林肅的實驗室守衛森嚴,安保力量都是頂尖的,連他這個龍脈基地的負責人都被輕易禁錮。
一個九歲的孩子,怎么可能有這么大的本事?
邵斌抬起頭,看向實驗室爆炸的方向。
那里依舊濃煙滾滾,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火藥味和燒焦味。
他眼神里滿是復雜,有感慨,有愧疚,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敬佩。
“他叫陳榕,是陳老的后人,也是霧隱森林龍騎兵認定的少主……”
邵斌緩緩開口,把小蘿卜頭的身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鐘老。
“他和您一樣,也是被林肅迫害的人?!?/p>
“林肅為了掃清障礙,為了讓他的實驗順利進行,把小蘿卜頭污蔑成了魔童?!?/p>
“您都不知道,當時全網都在罵他,那些言論惡毒得讓人看不下去,說他是災星,說他會毀了一切,恨不得讓他消失。”
鐘老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神里滿是震驚和憤怒,沒想到林肅竟然這么過分,連一個孩子都不放過。
邵斌繼續說道,語氣里的無奈更濃了。
“林肅怕小蘿卜頭礙事,怕他揭穿自己的真面目,就處處針對他,打壓他,恨不得把他徹底踩在腳下。”
“我們這些人,要么被林肅的花言巧語蒙蔽,要么被所謂的‘大局’綁住了手腳,要么就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句公道話?!?/p>
“可他呢?”
邵斌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絲敬佩。
“他比我們所有大人都清醒!”
“從一開始,他就不信林肅的鬼話,知道林肅沒安好心,一直在暗中反抗?!?/p>
“他一個九歲的孩子,沒有任何人幫忙,僅憑自己的力量,一點點調查,一點點搜集證據,硬生生摸到了這里,還親手破壞了林肅的實驗室!”
“說真的,我現在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一個九歲的孩子,要承受多大的壓力,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做到這一步?”
邵斌的語氣里滿是感慨。
“我們這些大人,卻被林肅騙得團團轉,而他一個孩子,卻始終保持著清醒,守著本心,獨自和林肅對抗?!?/p>
“這真的應了那句話——世人皆醉他獨醒。”
鐘老怔怔地聽著,整個人都懵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腦海里反復回蕩著邵斌的話。
小蘿卜頭。
九歲。
陳老的后人。
龍騎兵的接班人。
被污蔑成魔童,被全網唾罵,卻依舊獨自反抗,獨自調查,最后親手毀了林肅的實驗室。
而他自己,堂堂龍脈基地的負責人,錢老的親傳弟子,一輩子都在守護根基,卻被林肅的花言巧語騙得團團轉,成了幫兇。
龍老,統帥府的老資歷,在核心圈層叱咤風云一輩子,見多識廣,卻也被林肅蒙蔽,親手把他送到了這個火坑里。
還有那些身居高位的人,那些自詡為“大局著想”的人,一個個都睜著眼睛說瞎話,被眼前的利益沖昏了頭腦。
最后清醒的,竟然是一個被他們所有人拋棄、被他們委屈的孩子。
鐘老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涌上心頭,眼眶瞬間濕潤了。
他沉默了許久,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邵斌,眼神里滿是痛心和質問,聲音沙啞卻帶著千鈞重量。
“我糊涂了?!?/p>
“龍老也糊涂了?!?/p>
“我們這些活了大半輩子的大人,都糊涂了?!?/p>
“那你們……是不是也委屈了這個孩子?”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子,輕輕扎進邵斌的心里。
沒有憤怒的指責,沒有尖銳的質問,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邵斌一下子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