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韶音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我們家鄉——”
她按照林三娘叮囑的,將自已來處稱為“家鄉”。
“我們家鄉棉花產量不豐,只供富貴人家使用,尋常百姓,許多人一身棉衣要穿半輩子,穿到棉花都成團了,扯都扯不開,都舍不得換掉?!?/p>
許韶音有點慚愧。
莊主小姐給她蘸取藥物,竟然一連用了好幾只裹著棉花的竹簽。
雖然竹簽上的棉花不多,可這分明是最上等的純白棉花呀。
莊主小姐竟然蘸一下扔一只。
簡星夏低頭看看手里的棉簽,有點哭笑不得:“這在我這里,不算什么珍貴物品,相比起來,你更珍貴……”
簡星夏說完,就看到韶音姑娘臉上飛起了兩抹紅暈。
簡星夏看得心里一美,但還是得解釋清楚:“我是說,在我們這里,人比棉花珍貴?!?/p>
“若是反復蘸取,一來污染藥膏,二來,也是容易引起傷口感染,那可就不是一點棉簽能解決的了?!?/p>
許韶音聽明白了,乖乖點頭:“任憑莊主做主。”
簡星夏心里嘆口氣,韶音這姑娘,內心大概是堅韌的,但是這外表,真是柔情似水好似菟絲花一般……惹人憐愛。
手上和胳膊上的燙傷都上了藥。
許韶音默默感受了一會兒,就忍不住驚奇開口:“燙紅的地方,好似沒那么疼了。”
大約是飛月樓的掌柜只想警告警告她,逼她就范,不想毀她肌膚容貌,以免陪不了達官貴人,所以下手留了情面。
許韶音的燙傷不算特別嚴重,并沒有起水泡,但是皮膚也一直熱辣辣的疼。
沒想到這藥膏才涂抹上去沒一會兒,她就感覺到皮膚沒那么熱燙了,痛感也減輕了不少。
她這才想到,為何她說“耗費頗多”,簡星夏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藥膏。
許韶音眼里蓄了淚。
白棉就已經夠珍貴了,卻只是用來蘸取藥膏的,想來這藥膏……該是價值千金。
許韶音在飛月樓做舞姬,雖然溫飽無礙,但也看不起大夫抓不起藥。
可到了這里,莊主小姐與她萍水相逢,竟然就用這么珍貴的藥膏來救治她。
許韶音只覺得自已受恩太盛,便是當牛做馬,都無以為報。
接下來的時間,簡星夏又給許韶音為了逃跑,抓劈了的指甲做了修剪,上了藥,又用紗布包好。
身上的鞭傷有些是陳年傷,簡星夏還沒奢侈到買得起昂貴的祛疤藥物,只能遺憾暫放。
但其余的傷口,包括額頭上的傷,都一一上了藥,包扎好。
剛上好藥,許韶音就從竹椅上起身,“噗通”一聲跪下來。
“謝謝小姐的大恩大德,韶音卻身無長物,無以為報,唯有以身……”
簡星夏嚇了一跳:“我可是女的!你也是!”
許韶音抬起頭,懵懵的:“是啊……”
她也沒說不是啊。
“呃……你不是想說唯有以身相許?”
許韶音都愣住了,心中剛剛涌起的感激,都變成了哭笑不得:“小姐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如何以身相許?我是想說,以身為報?!?/p>
許韶音忍俊不禁,低頭淺淺偷笑:“我只會跳舞,若是小姐不嫌棄,我可日日跳舞給小姐看?!?/p>
許韶音說著,就想站起來跳舞:“小姐喜歡觀舞?那我現在就給小姐跳……”
“不不不,”簡星夏趕緊攔下,“你的傷還沒好呢,等養好傷,再跳也不遲。”
許韶音除了幼年跟隨師傅學藝之外,從沒有一刻,如此迫切又自發地想要跳舞。
簡星夏按下許韶音,讓她坐回椅子上。
“不著急,你今天還有五個小時呢,能在山莊好好休息,傷口處理好了,先吃點兒東西吧。”
許韶音不解道:“五個小時?”
林三娘從旁解釋:“就是兩個半時辰。”
許韶音怔住了,目光里有不安:“莊主的意思是,我還會回到我的家鄉?”
此番遭遇離奇,若不是她身上的傷還在,她都要以為她是離了魂,魂魄被勾到了這個山莊。
可現在聽莊主小姐的意思是……她還要回去?
簡星夏遺憾點頭:“我沒有辦法留你在這里,你只能待上三個時辰,便得回去。”
簡星夏撓頭,正式工的名額實在是太少了。
她想留下很多人,但都留不下。
林三娘趕緊給許韶音解釋,不怪她沒說到,實在是山莊上的每一樁每一件,對她們來說,都是天方夜譚,難以接受。
她還沒解釋到這一部分。
好在林三娘的管事娘子也當了一陣子,好幾個后來的臨時工都是她來幫忙解釋的,很快便說明了情況。
許韶音此時才明白:“原來如此,我明白了?!?/p>
雖然回去未必比在山莊好,但許韶音心里反而更高興了——這就說明,雖然莊主“召”了她來,但是并不是強行勾了她來。
而是會放她自由,任由她回去。
許韶音心里更加感動了,她身為舞姬,富貴對她而言,遠不如自由重要。
山莊里,不僅有富貴,還有自由。
這一刻,許韶光從心里就認定了簡星夏。
林娘子說得對,莊主小姐是世上最最好的人。
……
許韶音放松下來,胖嬸又端出一碟新炸的薯條:“快點趁熱吃,阿風那幾個呢?也叫回來一起吃吧!”
簡星夏看向許韶音:“可以嗎?”
許韶音受寵若驚,她下意識看向林三娘,林三娘朝她輕輕點頭。
對簡星夏來說,山莊里雖然不能厚顏無恥地說人人平等,但她自問是做到了尊重每一個人。
不是說吐槽、抱怨,甚至生氣、嫌棄,就不是尊重。
恰恰是因為她尊重她的古人員工們,才會對他們有或喜或怨的情緒。
但她不知道,她這樣平常的一句問詢,對韶音他們來說,是何等的不同尋常。
許韶音怔怔地點頭。
簡星夏直接掏出手機,接通道閘口的攝像頭:“阿風阿風,小胡六來了嗎?沒來的話你先回來吧!”
阿風在那頭對著道閘口的顯示屏,怎么看都看不厭。
“莊主莊主,胡六哥還沒來,那我先回去啦!”
許韶音目瞪口呆。
又看向林三娘,這回林三娘也不知道如何解釋了——即便莊主小姐經常夸她已經是“現代化”程度最佳的員工,也還是有很多東西她不清楚。
簡星夏放下手機,笑嘻嘻地對許韶音道:“解釋是解釋不清楚的,你慢慢適應一段時間就好啦?!?/p>
說著,直接給許韶音微微張開的嘴里塞了兩根“薯條”。
“嘗嘗,胖嬸的手藝?!?/p>
她就是忘了多說一句,雖然薯條叫薯條,可不是用紅薯做的,而是用土豆馬鈴薯做的。
不過嘛,紅薯也挺好吃的。
這方面,古人和現代人一樣,能達成一致就行了,錯著錯著,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