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這一生,從一個浦東的賣水果小癟三,一步步爬到今天青幫大亨的位置,他手里有的是錢,有的是槍,有的是人。
但當他的財富和勢力達到頂峰時,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社會地位和階級躍升。
而且他十分清楚一個道理,那就是——不管是和平年代,亦或者是現在這個軍閥掌握絕對武力的時代,黑幫的勢力再大,也不過是一群上不得臺面的草寇。
而且,他也不愿意一輩子都被人叫做“流氓頭子”,更不愿意永遠被南京高層當成夜壺。
所以這么些年來,他穿長衫、結交文人墨客、辦學校、做慈善,甚至重金請國學大師為自已修家譜。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洗刷身上的“黑道”臟水,渴望進入上流階層的“正統廳堂”。
并且,還拼命地結交各路權貴,甚至還給南京方面捐飛機、捐款項,就是為了求一個政治上的出身。
可是,南京方面那些自詡清高的高官們只喜歡他的臟錢,雖然表面上對他客客氣氣。
但在背地里,卻始終把他當成一個可以利用的夜壺,根本不肯給他任何實質性的政治地位。
而現在,劉鎮庭這位手握重兵、如日中天的年輕統帥,竟然直接向他拋出了“上海市長”這個巨大的誘餌。
杜月笙很清楚,以豫軍現在的發展勢頭,只要劉鎮庭點頭,這件事或許真的可行。
否則,他也不會千里迢迢跑到洛陽來,更不會奉上那一百萬大洋。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劉鎮庭真的推他坐上上海市長的寶座,那他就徹底完成了從黑道梟雄到政府高官的華麗轉身。
到時候,就可以光宗耀祖,名垂青史了!
和這個終極目標相比,讓出四成利潤算什么?讓豫軍控制運輸渠道又算什么?
杜月笙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爆發出了一陣無法掩飾的光芒。
但這絲悸動僅僅維持了數秒,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因為他又想到了之前的遭遇,1927年時,他和那兩位把兄弟,在上海灘替南京那位出了多少血、干了多少臟活,最后落得個什么下場?
為此,他還說出了那句極其著名的自嘲——委員長把我等當夜壺,用的時候拿出來,不用的時候嫌臭,就塞到床底下去。
更何況,劉楓剛才的話說得云山霧罩的,連半句實質性的承諾都沒給,這讓他怎么敢輕易相信。
然而,做人八面玲瓏的杜月笙,自然不會放棄這個能跟手握重兵的庭帥搭上線的機會。
哪怕是個虛無縹緲的畫餅,他也得先把這張牌緊緊攥在手里。
想到這里,杜月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站起身,理了理長衫的下擺,神色鄭重地對劉楓拱了拱手:“劉局長,請您幫我轉告庭帥,杜某是個粗人,但也懂得士為知已者死的道理。”
頓了頓后,他看著劉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擲地有聲的說:“倘若,真到了那一天,只要庭帥一句話,別人辦不了的臟活累活,我杜月笙全接了,定不叫庭帥失望!”
看著眼前這位深諳進退的青幫大佬,劉楓會心一笑,主動站起身伸出了右手:“好!杜先生果然是個明白人?!?/p>
“能和杜先生這樣快人快語的聰明人打交道,確實痛快。”
就這樣,一場足以改變遠東地下經濟格局,也為豫軍籌集到海量軍費的秘密交易,就這樣在連綿的秋雨中,徹底敲定了。
與此同時,另外一件頭疼的事接踵而來。
洛陽,豫軍總司令部。
辦公室內,財政廳廳長何志文和民政廳廳長王光勇,兩人的臉色比前幾天沒有錢的時候還要難看。
“庭帥?!焙沃疚耐屏送票橇荷系难坨R,手里拿著一份各省糧價的報告,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奈。
“錢,我們現在確實籌到了將近兩千萬大洋?!?/p>
“可是...這錢花不出去啊?!?/p>
聽了這話,坐在辦公桌后的劉鎮庭,眉頭一皺,問了句:“花不出去?這話是什么意思?”
王光勇嘆了一口氣,主動解釋道:“庭帥,災情實在太大了,而且水災來的太不是時候了,剛好趕在了秋收時節?!?/p>
“這次不僅是咱們豫南,安徽、湖北、江蘇這幾個產糧大省全都被水淹了?!?/p>
“現在市面上的糧食,一天一個價。”
“雖然省內已經實施軍事管制,可咱們境內的糧食和倉內的存糧,已經快支撐不住了。”
頓了頓后,王光勇更是苦著來臉,繼續說道:“而周邊沒有受災的省份,比如山西方面,為了自保,已經下達了鐵令,嚴禁一粒糧食運出省界。”
這時,站在一旁的何志文也接過話,攤著手無奈的說道:“庭帥,我們派去南方采購糧食的專員,也全部空手而歸?!?/p>
“人家只要一聽說,是咱們豫軍要采買救災糧,直接就說沒糧食了?!?/p>
劉鎮庭眉頭一沉,當即呵斥道:“沒糧?不過是想囤積居奇罷了?!?/p>
“你告訴咱們的人,出雙倍的現洋!救人如救火,貴點無所謂!先把糧食弄回來!”
何志文臉色更難看了,小聲說道:“庭帥...我們試過了,別說雙倍了,就是三倍的價格,人家都不賣?!?/p>
“不賣?呵呵...三倍的暴利都不賺?”
劉鎮庭冷笑了一聲,眼神逐漸變得冷厲起來。
只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已經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商人逐利是天性,可如果連三倍的價格擺在面前都不為所動,這就絕不是單純的貪婪了。
這是有人在背后下死手,這是要斷豫軍的生路啊!
如今空有金山銀山,卻買不來一斗糙米。
一旦現有的存糧見底,豫南那數百萬嗷嗷待哺的災民,加上三十萬大軍吃什么?
更何況,西北那邊還在跟毛熊的部隊對峙。
這時候要是沒糧,不光會民心大亂,就連軍心也要不穩的。
已經意識到不是買不到糧食那么簡單后,劉鎮庭面無表情的揮了揮手:“好了,我知道了,你們先下去吧,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p>
其實這背后,確實有人搞鬼。
豫軍這次搞的募捐活動聲勢太大了,全國各界紛紛響應,連上海、北平,以及海外的愛國人士都在支持豫軍。
這下,就等于是把南京方面架在了火上烤。
眼看著咱們豫軍占據了大義,贏了民心,又收受了大量經濟援助,南京那位實在坐不住了。
擔心被輿論指責政府不作為,所以,前兩天南京方面迫于壓力,公開宣布向咱們河南災區抽調一批賑災糧,并號稱捐贈了價值五十萬大洋的救災物資。
不過,委員長怎么可能會咽下這口氣。
南京運來的那批糧食,昨天剛到火車站,后勤部的人打開一看,全都是陳年舊谷。
里面甚至長了綠毛,全都是發霉的壞糧!
別說給人吃了,就是喂給畜生吃,怕是都要生?。?/p>
還有那號稱價值五十萬大洋的救災物資,更是荒唐。
打開包裝一看,全是用過的破爛棉絮、發黑的紗布和一些劣質草藥。
這些破爛東西加起來,怕是連五萬大洋都不值。
而這,也符合委員長的為人,也符合他手下人的辦事風格。
不僅如此,根據保衛局傳來的情報,南京那位對豫軍大出風頭十分不爽。
除了惡心劉家父子之外,他還打算借助換個天賜良機,逼迫劉家父子妥協。
于是,他暗地里向江南、湖廣等地的各個勢力和糧商巨賈下了死命令,絕對不允許把一粒糧食賣到河南。
誰要是敢和咱們豫軍做糧食買賣,就會被扣上各種罪名查辦。
這就是為什么豫軍派去的采購專員,即便開出高價,那些糧商也不敢賣的原因。
他們不是不想賺錢,而是不敢得罪南京。
對此,劉鎮庭只能暫時壓下心頭的怒火,另想其他辦法。
不過,眼下東北丟了,從東北買糧也不可能。
至于山西那邊,閻老摳能捐錢、捐點糧食已經是大發善心了。
既然國內的口子被徹底堵死了,劉鎮庭果斷地轉換了思路,打算從國外采購糧食。
可誰知道,這條路依然行不通。
之前關外的事情,庭帥雖然為了顧全大局下令退兵了。
可是,他并沒有答應西方列強提出的那些無理要求,并拒絕恢復日本人在天津的租界特權。
不僅如此,面對毛熊要求強行驅逐、引渡境內數十萬白俄難民的無理要求,他也毫不留情地頂了回去。
這一連串挺直了脊梁的鐵血做派,雖然贏了民心,卻徹底觸怒了英、法等西方列強。
在西方強盜們的眼里,這支異軍突起的豫軍就是一個不守“規矩”的刺頭。
再這樣下去,就會破壞了它們在華的利益。
為了敲打劉鎮庭,各國領事館早已聯手,向所有在華的大洋行和遠東商貿公司下達了嚴令——對豫軍轄區實施最嚴苛的物資禁運與經濟制裁!
接到這些情報后,劉鎮庭負手立于窗前,神情冷峻到了極點。
窗外,中原的秋雨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密集地拍打著玻璃,發出令人煩躁的悶響。
凝視著灰蒙蒙的雨幕,一直順風順水的鐵血少帥,此刻也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奈。
國內,南京方面暗中使絆子,嚴密封鎖了糧食的流通渠道。
國外,西方列強為了維護它們在中國的既得利益,對豫軍實行了嚴厲的經濟制裁。
金山銀山,在此時成了一堆廢鐵。
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搞到足夠填飽肚子的糧食,豫軍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民心和軍心,就會在這場人為的糧荒中徹底崩潰。
當下劉鎮庭面對的局面,真的是——內外交困,十面埋伏!
急于憑一已之力扭轉乾坤的劉鎮庭,終究還是把步子邁的太大了。
他不僅低估了這個時代背景下,當局的冷血,也低估了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列強。
兩世為人的他,帶著滿腔救國救民的孤勇,卻迎頭撞上了這個冰冷而絕望的現實。
(怎么一賣那玩意給洋人或者日本人,就有書友不喜歡?又不是賣給自已人。當時那玩意都泛濫成災了!以夷制夷也沒錯??!而且海外確實也在用那玩意啊,劇情還算合理吧?況且,我只是提一下,也算是交代下主角的一部分經濟來源,麻煩書友們理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