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上，持續了數日的朝會。
文官們歌功頌德的奏章堆積如山。
武將們則挺直了腰桿，享受著同僚們艷羨的目光。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帝國將迎來一段休養生息，消化勝利果實的平穩時期。
可就在今日的朝會之上，當所有議題都已討論完畢。
眾人準備恭送陛下退朝之時，龍椅之上的李巖，卻并未起身。
他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那一張張帶著輕松笑意的臉，平靜地開口。
“諸位愛卿，西境之勝，固然可喜。”
“但朕，卻有兩個壞消息，要告訴大家。”
話音剛落，大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方才還輕松愉悅的氣氛，在壞消息這三個字的沖擊下，蕩然無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其一，根據夜梟衛與安西都護府傳回的密報，在我大華西境之外，大食國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向東擴張。”
“其前鋒部隊，已抵達蔥嶺一線，距我大華邊境，不過千里之遙。”
看著下方的面露驚容的眾人。
李巖并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
“其二，北方草原，同樣出現了異動。”
“一股神秘的勢力，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整合原本一盤散沙的游牧部落。”
“根據情報，就連剛剛被我們擊敗的西突厥殘部，似乎也受到了他們的蠱惑與拉攏。”
“這股勢力的背后，隱藏著一群身份不明的薩滿，他們似乎并不信奉長生天。”
如果說，第一個消息是遠方的驚雷，那么第二個消息，就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草原！
這兩個字，自古以來，便是懸在中原王朝頭頂的噩夢！
剛剛才打服了一個西突厥，怎么又冒出來一個神秘勢力？
而且聽陛下的意思，這個新勢力的組織度與威脅性，似乎遠超從前！
“陛下！”
一名官員再也忍不住，踉蹌出列。
“這怎么可能？西有強敵，北有異動，我大華豈不是陷入了雙線受敵的絕境？！”
他的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肅靜！”
內侍尖銳的唱喏聲，勉強壓下了鼎沸的人聲。
李巖面無表情地看著殿下慌亂的群臣，眼中閃過失望。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會歌功頌德的應聲蟲。
而是一群能夠為他分憂，為帝國解難的實干之臣！
“慌什么？”
李巖的聲音陡然提高，“天，還沒塌下來！朕今日將此事公之于眾，不是為了聽你們在此哀嚎，而是要你們，給朕拿出一個章程來！”
“先北后西，還是先西后北？亦或是……另有他法？都說說吧。”
他將這個天大的難題，輕描淡寫地拋了下去。
隨后便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考官。
御座之側，太子李問君穿著一身小號的朝服，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
他看著下方瞬間陷入激烈爭論的群臣，又抬頭看了看自己那深不可測的父皇。
明亮的眼眸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思索之色。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隨朝觀政。
而他所見到的第一個軍國大事，便是如此嚴峻的局面。
“臣以為，當以安撫為主，懷柔北方，而后集全國之力，應對西方大食！”
禮部侍郎孔義達率先出列，振振有詞。
“草原蠻夷，自古有之，不過是疥癬之疾，時好時壞，只需派遣使者，予以安撫、分化，便可使其內亂，無暇南顧。然大食國，據陛下所言，乃是與我大華一般的龐大帝國，此乃文明之敵，心腹大患！”
“我等當以堂堂正正之師，將其拒于國門之外，彰顯我天朝上國之威儀！”
這一番話下來，頓時得到了許多舊派文官的附和。
在他們看來，與蠻夷打交道，用計謀、用懷柔，才是上策。
而與另一個文明國度對抗，才是值得傾盡國力的“正道”。
“放屁！”
一個粗豪的聲音，直接打斷了孔義達的慷慨陳詞。
王烈火黑著臉出列，瞪著孔義達，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了。
“孔侍郎，你這套懷柔安撫的陳詞濫調，都念了幾百年了，可曾有一次真正管用過？”
“什么他媽的疥癬之疾？當年五胡亂華，險些讓我漢家衣冠斷絕，這教訓，你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
孔義達氣得滿臉通紅：“你……你一介武夫，安敢辱我！”
“辱你又如何？”
王烈火寸步不讓：“草原才是心腹大患！他們的騎兵，數日之內便可兵臨長安城下！至于那什么大食國，遠在萬里之外，中間還隔著大漠戈壁，一時半會兒，他過得來嗎？依末將看，就該趁著那股神秘勢力立足未穩，以雷霆之勢，將其徹底碾碎！先安北，再圖西！”
“毅國公所言有理！”
蒙闊等一眾老將，紛紛出列附和。
他們的戰爭經驗，幾乎全部來自于與北方游牧民族的對抗，對草原的警惕，已經刻入了骨子里。
以王笑林為代表，在西境之戰中見識過新式武器威力的新派將領，卻有不同看法。
“陛下，臣以為，我大華如今國力鼎盛，軍備革新，未必不能雙線備戰！”
勇國公王笑林朗聲道：“北方草原，當以精銳之師主動出擊，犁庭掃穴！西方大食，則可固守雄關，以逸待勞！只要部署得當，雙線作戰，亦非難事！”
一時間，朝堂之上，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三派。
懷柔北方的主西派，主張先發制人的主北派，以及信心爆棚的雙線并進派，吵得是不可開交，誰也說服不了誰。
龍椅之上，李巖緩緩睜開了眼睛。
群臣的反應，盡在他的預料之中。
文官迂腐，老將持重，少壯派則銳氣有余，謀略不足。
他要的答案，顯然不在這里。
李巖看到李問君的小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是一種凝神傾聽，認真分析的神情。
他輕輕地，用手指敲了敲龍椅的扶手。
這是一個只有他們父子二人才懂的暗號。
意思是：問君，說說你的看法。
所有人都沒注意到這個小動作，除了李問君。
他深吸一口氣，小小的身軀，向前邁出了一步。
這一步，讓他從御座的陰影中，完全站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