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州鎮北王府。
魏征的使節團已經離去數日。
但那場無聲的交鋒所帶來的余波,卻依舊在王府高層之中回蕩。
李巖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手中把玩著一枚代表著突厥王庭的黑色狼頭旗。
一切似乎都按照他的預想在發展。
李世民順利登基,并且第一時間派人前來盟好,劃定了長城內外的勢力范圍。
這雖然是一場試探,但也等同于承認了自己在北方的絕對統治地位。
而隨著長安內部權力的更迭與整合。
頡利可汗也識趣地選擇了退兵。
在李巖看來,這是一個完美的開局。
他可以從容地利用這段時間,進一步整合幽州,河北之地的人口與資源。
等到時機成熟,再揮師北上,徹底解決突厥這個心腹大患。
畢竟武力可以自保,可以掠奪,但是最終發展還是需要靠著人才。
“巖哥,咱們接下來,是不是該把外面的兄弟們撤回來了?”
李鐵柱看著沙盤,甕聲甕氣地問道:“頡利那老小子都嚇得屁滾尿流地跑回草原了,咱們還擺著那么大一個口袋,空落落的,怪可惜的。”
程知節也嘿嘿笑道:“是啊王爺,依我看,不如趁他病要他命!咱們直接殺過去,端了他的老巢,也省得他日后再來煩咱們。”
李巖搖了搖頭,將那枚狼頭旗插回了漠北的位置。
“不,你們都小看頡利了。”
他的手指從幽州邊境,一直延伸到并州方向。
“一個能統一草原,統領數十萬控弦之士的雄主,絕不可能因為一場小小的先鋒戰失利,和一次長安的內部政變,就徹底喪失斗志。”
“所以,盤龍山的布置不能撤。不僅不能撤,還要加強!”
“我要讓那里,成為懸在突厥人頭頂的一把刀!讓他們知道,只要敢南下,就必然會遭到我們的迎頭痛擊!”
單雄信等人聞言,皆是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
王爺的深謀遠慮,總是能看到他們看不到的層面。
就在李巖以為自己已經洞悉了棋盤上所有變化,準備從容落子之時。
一個真正的走向,卻以一種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式,轟然降臨!
“報!!!”
一聲嘶吼,從帥帳之外傳來,瞬間刺破了帳內運籌帷幄的平靜氛圍。
一名負責長途偵察的夜梟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王爺!!”
斥候撲倒在地,聲音嘶啞而急促,“驚天……驚天之變!!”
李巖心中猛地一沉,“說!”
“頡利他沒有退兵!!”
斥候用盡全身力氣喊道,“他在河北的受挫,包括后續的撤離跡象,全都是佯攻!”
“什么?!”
李鐵柱等人臉色劇變。
斥候大口地喘著粗氣,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一樣。
“頡利可汗親率的主力,在做出北撤的假象后,于半途之中,突然轉向西進!與并州方向的突利可汗部,合兵一處!”
“他們繞開了我們整個幽州防區,從太行山與燕山之間的狹窄通道,強行突破了代州防線!沿途唐軍,一觸即潰!”
“如今,突厥鐵騎,已經兵臨渭水,直抵長安城下!!”
“轟!!”
這最后的一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地劈在了帥帳內每一個人的頭頂!
整個大帳,死一般的寂靜。
李鐵柱張著嘴,眼中的得意與輕松蕩然無存。
程知節臉上的笑容,也僵在了那里,如同一個滑稽的面具。
李巖死死地盯著沙盤,腦子里一片轟鳴!
他一直以為,頡利可汗的目標是自己,是富庶的河北之地。
可現在,血淋淋的現實,給了他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頡利可汗從一開始,就沒把他當成主要目標!
河北的失利,讓他清醒地認識到,李巖和他的鎮北軍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于是,這位草原雄主,果斷地改變了戰略!
他用佯攻和佯退,成功地吸引了李巖全部的注意力。
將鎮北軍這支最精銳的力量,死死地牽制在了幽州一線。
然后他自己卻金蟬脫殼,合兵一處,繞過這塊最硬的骨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插大唐帝國最柔軟的心臟——長安!
不過李巖的臉色很快就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他生氣,并不是因為對方,而是自己。
“看來武力達到一定程度就會失去應該有的警惕啊!”
畢竟自以為洞悉全局,可自己竟然成了別人棋盤上的棋子,為他人做嫁衣!
他小看了這位草原的梟雄!
而幽州發生的一切,長安亦不知曉。
此刻的帝都,正被一片末日般的恐慌死死扼住喉嚨。
“陛下,三思啊!”
當李世民下達了僅率六騎,親赴渭水的命令時,整個大殿徹底炸開了鍋。
“陛下!您乃萬金之軀,國之根本!豈能將自身置于虎狼之口?末將尉遲恭,愿率全城兵馬,與突厥賊寇決一死戰!縱是戰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絕不讓賊寇踏入長安半步!”
尉遲恭雙目赤紅,這位在玄武門之變中手刃齊王元吉的猛將。
此刻幾乎要跪下來抱住李世民的腿。
皇帝親身去面對二十萬敵軍,這在他看來,與主動將頭顱送到對方刀下,沒有任何區別。
“敬德,退下!”
“死戰?拿什么戰?”
他環視著殿下神情激憤的武將們。
“城中能戰之兵,不足三萬,且人心惶惶,士氣低迷。”
“朕怕是,只能看到石碎,而玉,也未必能保全。”
秦瓊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尉遲將軍所言雖急,卻也是忠勇之言。”
“敵眾我寡,固守待援方是上策。”
“只要我們堅守城池,等待各路勤王兵馬回援,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您親身犯險,一旦有失,則大唐江山,頃刻間便會分崩離析!”
“等?”
李世民冷笑:“等不了了,頡利不是蠢貨,他千里奔襲,所圖者,便是速勝!”
“他絕不會給我們從容調兵的時間。”
“如今城外大軍壓境,城內人心浮動,這城,一日也守不下去!”
“朕若龜縮于這宮城之內,不出三日,不用突厥人攻城,長安自己就先亂了!”
“屆時,兵無戰心,民無守志,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