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水之畔的戰(zhàn)報，很快就被送到了洛陽都城之內(nèi)。
王世充得知自己最后的生命線被王烈火的黑騎營徹底斬斷的時候。
這位鄭天子的眼中，再無半分帝王的從容。
紫微宮大殿之上，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議和？你們竟然跟朕提議和？！”
王世充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案幾，上面的奏折，玉器散落一地。
“李巖大軍壓境，亡我之心不死！”
“你們此刻勸朕議和，是何居心？是不是早就與他暗通款曲，想賣主求榮？！”
“陛下息怒！臣等只是為我大鄭江山，為洛陽滿城百姓計啊！”
一名老臣痛心疾首地叩首道。
說實在話的，他們不是說有怕死，不然當(dāng)初根本就不會跟著王世充謀反。
可問題是現(xiàn)在這種情況是死了也是白死，可以說沒有任何的可能性去突圍出去。
更重要的是，人家竇建德都能為民開城，王世充為何不能？
“為百姓計？”
王世充獰笑起來，“好！朕就讓你們?nèi)榘傩毡M忠！”
“來人！將這幾個動搖軍心的叛賊，給朕拖出去，斬了！傳首九門，讓全城都看看，誰還敢在朕面前，說半個降字！”
不顧群臣的驚駭與求情，幾名大臣被如狼似虎的衛(wèi)士拖出殿外。
很快，凄慘叫聲便穿透了宮墻，讓殿內(nèi)每一個人都如墜冰窟。
這一刻，王世充徹底撕下了他所有的偽裝，頒布了一系列嚴(yán)酷到令人發(fā)指的法令。
“傳朕旨意！自即日起，城內(nèi)所有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男丁，不論士農(nóng)工商，一律征召入伍，編入守城之列！”
“敢有藏匿、違令者，滿門抄斬！”
“再傳旨！全城戒嚴(yán)，由禁軍挨家挨戶搜繳存糧！”
“所有米面，盡歸官府，統(tǒng)一調(diào)配！若有私藏一粒米者，以通敵罪論處，夷其三族！”
洛陽，這座千年帝都，在短短數(shù)日之內(nèi)，變成了一座巨大的人間煉獄。
曾經(jīng)繁華的街道，如今空無一人。
只有一隊隊面目猙獰的搜糧軍在橫沖直撞。
他們踹開一扇扇緊閉的院門，將百姓家中最后一點活命的口糧，甚至連同鍋碗瓢盆都一并搶走。
反抗，換來的是冰冷的刀鋒。
哭喊，引來的卻是更殘暴的毆打。
無數(shù)白發(fā)蒼蒼的老者，被從病榻上拖起，塞上一桿長槍，推上冰冷的城頭。
無數(shù)尚是少年的孩童，被迫離開母親的懷抱。
在軍官的鞭撻下，顫抖著搬運滾木礌石。
……
與城內(nèi)的愁云慘霧截然不同。
洛陽城外的鎮(zhèn)北軍大營，卻是秩序井然，旌旗嚴(yán)整。
中軍大帳之內(nèi)，李巖正聽取著夜梟營從城內(nèi)傳回的最新情報。
“王爺，王世充已經(jīng)瘋了。”
李蕭山站在中間，匯報著城內(nèi)的所見所聞。
“他這般倒行逆施，城中百姓已是生不如死，軍心更是渙散到了極點。”
吳元聽完，走到沙盤前，“王世充此舉，名為強征備戰(zhàn)，實則自掘墳?zāi)梗∷麑⑷前傩斩急频搅宋覀兊年嚑I里，此刻，洛陽城防看似增兵，實則外強中干，不堪一擊。”
他對著李巖一拱手，沉聲道：“元以為，我軍不必急于強攻，徒增傷亡，當(dāng)轉(zhuǎn)強攻為圍困，主攻心，而非攻城！”
“哦？”
李巖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
“請王爺下令，將洛陽圍得如鐵桶一般，滴水不漏！再派人于城下喊話，將王世充的暴行公之于眾，言明我軍只誅首惡，脅從不問！同時，將我軍優(yōu)渥的伙食，充足的軍餉，作為宣傳，動搖鄭軍軍心。”
吳元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另一方面，我們可以將一些糧食，通過夜梟營的渠道，秘密送給城中如單程知節(jié)那些瓦崗降將，或許不用我們動手，他們?yōu)榱嘶蠲瑸榱耸窒碌男值埽矔嫖覀兇蜷_城門！”
“此計，可令洛陽不戰(zhàn)自潰！”
“好一個攻心為上！”
李巖撫掌贊道，“就依軍師之計！”
“傳令全軍，后退五里安營扎寨，深挖壕溝，高筑壁壘，將洛陽圍死！但，每日三餐，必須在營中高起爐灶，讓肉香飄進(jìn)城里去！”
“再傳令！命文書趕制萬份傳單，寫明王世充罪狀與我軍政策，用弓箭給我射滿洛陽城頭！”
“最后！”
李巖的目光轉(zhuǎn)向李蕭山，“聯(lián)系裴仁基，告訴他，時機就快到了。”
鎮(zhèn)北大軍的營地里，熱火朝天。
一口口巨大的行軍鍋被架了起來，大塊大塊的豬羊肉在鍋里翻滾。
濃郁的肉香混雜著麥飯的香氣，乘著風(fēng)，悠悠地飄向數(shù)里之外的洛陽城。
城墻之上，負(fù)責(zé)守城的鄭軍士卒和被強征來的民夫們，一個個餓得頭暈眼花，面黃肌瘦。
他們已經(jīng)兩天沒有見過一粒米了，每日的軍糧，不過是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此刻，聞到那霸道無比的肉香，所有人的肚子都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喉頭不斷聳動，口水幾乎要流下來。
“他娘的……那幫任是在吃肉嗎？”
一個老兵舔著干裂的嘴唇，眼中滿是羨慕和嫉妒。
“別想了，”
旁邊一個民夫有氣無力地說道：“咱們的糧食都被搜刮干凈，喂了宮里那幫權(quán)貴了。咱們，就是死在城頭上，也沒人管……”
正在此時，城外傳來一陣“嗖嗖”的破空之聲。
數(shù)萬支箭矢，越過高墻，如雨點般落入城中。
守軍們驚恐地趴下，但等了半天，卻沒聽到慘叫。
他們小心翼翼地抬頭，才發(fā)現(xiàn)這些箭矢上，并沒有致命的箭頭，而是綁著一卷卷的麻紙。
一名膽大的士卒，撿起一份傳單，借著火把的光，吃力地辨認(rèn)著上面的字跡。
“告洛陽軍民書……偽帝王世充，殘暴不仁，魚肉百姓，今我鎮(zhèn)北王，吊民伐罪，凡棄暗投明者，既往不咎，賞田地，發(fā)妻女，若頑抗到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雖然很多字不認(rèn)識，但大概的意思，所有人都看懂了。
一時間，城墻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眼神，都變得復(fù)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