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李巖眉毛一挑,故作驚訝地問道:“擁護(hù)本王的新政?本王怎么聽說,河北的各位士族鄉(xiāng)賢,對本王的均田令,似乎頗有微詞啊?”
殿下的王笑林等人聞言,嘴角都咧出一絲冷笑,盯著崔仁彥的目光,充滿了不善。
誰知,崔仁彥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尷尬,反而露出了一副原來王爺您誤會了的表情。
“王爺明鑒!”
他長嘆一聲,痛心疾首地說道:“正所謂,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我等世家大族,傳承百年,族人數(shù)以萬計,其中難免會出一些目光短淺,只顧眼前蠅頭小利的蠢材。”
“他們哪里懂得王爺您均田于民,與天下百姓共享太平的雄才偉略?這些人聽聞要清丈田畝,便心生怨言,甚至在鄉(xiāng)里散播一些不利于王爺?shù)闹{言,實(shí)在是罪該萬死!”
他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yán),仿佛自己才是新政最堅定的擁護(hù)者,而那些阻撓政策的,都是他的仇人。
“不過王爺請放心!”
崔仁彥話鋒一轉(zhuǎn),拍著胸脯保證道:“老朽今日前來,就是為了此事!老朽已經(jīng)傳信給河北各家,讓他們嚴(yán)束子弟,膽敢有陽奉陰違,阻撓王爺大政者,不必王爺動手,我崔氏,第一個不饒他!必將他綁至王爺面前,聽?wèi){發(fā)落!”
好一招以退為進(jìn),倒打一耙!
他竟然將世家們暗中做的手腳,輕描淡寫地歸結(jié)為少數(shù)蠢材的個人行為,還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深明大義,主動為李巖清理門戶的忠臣形象。
李巖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說道:“哦?如此說來,倒是本王錯怪崔公和諸位鄉(xiāng)賢了?”
“王爺言重了,王爺言重了。”崔仁彥連連擺手。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其實(shí),老朽今日前來,除了向王爺表明我等河北士族的心跡之外,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想與王爺商議。”
“說來聽聽。”
李巖身體微微前傾,他知道,這老狐貍的真正目的要來了。
崔仁彥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王爺?shù)木锪睿麌瘢业茸匀皇侨f分擁護(hù)。只是……凡事過猶不及。河北的情況,與王爺起家的幽云之地,大不相同。”
“河北各縣,皆有大族。我等族人,數(shù)代人墾荒經(jīng)營,才有了今日的萬頃良田。這些土地,不僅僅是田地,更是維系一族生存的根本,是祖宗的基業(yè)。若是……就這么一刀切,全部清丈均分,恐怕會寒了河北士子之心,更會動搖河北的根本啊。”
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最終的目的,還是為了土地。
“那依崔公之見,該當(dāng)如何?”
李巖面無表情地問道。
崔仁彥精神一振,拋出了他準(zhǔn)備已久的方案。
“老朽以為,此事,不妨有一個兩全之法。”
“均田令,自然是要推行的,王爺可以將那些無主的荒地,以及之前屬于夏國官府的官田,全部分發(fā)給百姓。如此一來,百姓得了實(shí)惠,必然對王爺感恩戴德。”
“至于我等各家名下的田產(chǎn)……”
崔仁彥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誠懇,“只要王爺想,那么交給王爺,充作軍資也好,分發(fā)給有功將士也罷,全憑王爺處置!”
“除此之外,河北各家,愿湊集糧草三十萬石,錢千萬,獻(xiàn)給王爺,以助王爺擴(kuò)充軍備,早日完成一統(tǒng)天下的大業(yè)!”
“我等只有一個請求,讓我們這些世家子弟,也有一口飯吃。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大殿內(nèi)的氣氛瞬間凝固。
就連王笑林這樣不通政務(wù)的武將,都聽明白了。
這老家伙,是在跟王爺談條件!
他想用三成土地和一筆錢糧,來換取李巖放棄在河北全面推行均田令,承認(rèn)他們世家大族土地私有的合法性!
一旦李巖答應(yīng),就等于是與這些舊勢力達(dá)成了妥協(xié)。
從此以后,李巖的政權(quán),將不得不依賴于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
而均田令,也將成為一紙空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巖的身上。
只見李巖聽完這番話,非但沒有發(fā)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大殿中回蕩,讓崔仁彥的臉色,微微一變。
“崔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李巖止住笑聲,身體靠回王座,那股馳騁沙場,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死死地壓向了崔仁彥!
“你以為,本王是竇建德,還是王世充?區(qū)區(qū)三十萬石糧食,千萬錢,就像收買本王,讓本王放棄自己的立身之本?”
“你所謂的獻(xiàn)出土地,更是可笑至極!整個河北的土地,如今,都姓李!是本王的!本王想給誰,就給誰!想怎么分,就怎么分!需要你來獻(xiàn)嗎?”
李巖的話語可以說已經(jīng)很不客氣了。
就是明著告訴你,你給也得給,不給,那老子就帶人去搶!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位老家主會就此拂袖而去,甚至是被李巖的親衛(wèi)直接拖出去的時候。
崔仁彥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看來王爺是誤會老朽了。”
“老朽絕無與王爺談條件之意!當(dāng)然,如果您不愿意答應(yīng)剛剛老朽說的,可否在聽老朽一言?”
此話一出口,不僅是殿下站著的王笑林等人愣住了,就連王座之上的李巖,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這老頭子似乎真不是來畫餅的,他葫蘆里,賣著更深的藥。
李巖沒有立刻看明白,但他身旁的吳元。
那雙搖著羽扇的眸子里,卻驟然閃過一道精光。
他似乎在一瞬間,就洞穿了崔仁彥內(nèi)心最深處的圖謀。
吳元快步走到李巖身邊,壓低聲音,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巖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慢慢轉(zhuǎn)變?yōu)轶@訝,最后化為深沉的玩味。
他抬起頭,重新審視著堂下那個姿態(tài)謙卑到了極點(diǎn)的老人。
隨即對著李鐵柱等人揮了揮手。
“你們,都先出去吧。”
“是,王爺。”
雖然心中充滿了好奇,但李鐵柱等人不敢有絲毫違逆,躬身行禮后,紛紛退出了大殿。
李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秀寧。
李秀寧冰雪聰明,立刻明白了夫君的意思。
她微微頷首,沒有多問,帶著自己的女侍衛(wèi),也悄然離開了。
轉(zhuǎn)眼間,原本肅殺威嚴(yán)的大殿,便只剩下了李巖、吳元,以及孤零零站在中央的崔仁彥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