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人呆立當場,手中的彎刀掉在地上。
他們臉上的狂熱瞬間褪去,如今的賀魯將軍,居然是弒兄之人。
“他為了我父親的位置,買通刺客,殺害了我的父親!”
“他為了斬草除根,派人千里追殺我!”
阿史那·豹淚流滿面,聲嘶力竭地控訴著。
“是李巖將軍!是他!從刺客刀下救了我!是他給了我庇護!他才是我的恩人!”
說完,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后的李巖,在萬眾矚目之下,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恩人!請受阿史那·豹一拜!只求您為我主持公道,誅殺叛逆!”
這驚世駭俗的一幕,通過數萬雙眼睛,清晰地烙印在每個人的腦海里。
城下的突厥士兵,徹底懵了。
因為他們賴以作戰的道義,支撐他們悍不畏死的信念,就是為老將軍報仇,救回小王子。
他們追隨的“英明將軍”,成了弒兄殺侄的卑鄙小人。
他們要攻打的兇殘敵人,成了小王子的救命恩人。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瘋狂滋長。
士兵們面面相覷,眼神從茫然,漸漸變成了猜忌和動搖。
“胡說八道!”
遠處的阿史那·賀魯,在短暫的震驚之后,爆發出雷霆般的怒吼。
“那是唐人的奸計!是找來的替身!給我放箭!射死那個妖言惑眾的騙子!給我射死他!”
阿史那·賀魯的咆哮在戰場上回蕩,可李巖的動作比他的聲音更快。
“舉盾!”
一聲爆喝,李巖身邊的親衛們幾乎是本能反應。
瞬間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龜甲,將阿史那·豹護在核心。
盾牌相擊的沉悶聲響,在城頭之上格外清晰。
城下,數千名突厥弓箭手已經引弓搭箭,箭頭森然,直指城頭。
可他們的手卻沒有松開弓弦,畢竟放箭是放箭,可問題是誰啊?
射那個剛剛控訴完賀魯將軍暴行,跪地叩謝唐人恩情的小王子?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
一個老兵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身旁同樣年輕的同袍,對方的臉上寫滿了和他一樣的茫然與掙扎。
他們是為了給老汗王報仇,為了迎回血脈正統的小王子才來到這里的。
可現在,他們要追隨的明主,卻下令讓他們親手射殺這位正統。
“愣著干什么!放箭!違令者斬!”
阿史那·賀魯的親衛隊長揮舞著馬鞭,甚至抽打在幾個猶豫不決的弓箭手身上。
不過最后還是有十幾個賀魯的死忠,咬著牙射出了手中的箭矢。
“嗖!”
稀稀拉拉的箭雨,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更像是一種無力的表態。
“鐺!鐺!鐺!”
箭矢撞在唐軍厚重的鐵盾上,發出幾聲脆響,便無力地墜落。
沒有一支箭能越過雷池半步。
這一幕,徹底擊潰了許多突厥士兵心中最后的一絲僥幸。
李巖站在盾陣之后,深吸一口氣,立刻弄過來用一個大木片子做的喇叭。
“所有突厥的勇士們!你們都看清楚了!”
“站在我身邊的,就是你們真正的少主,阿史那·豹!”
“你們的賀魯將軍,弒兄奪位,天理不容!如今更是欲殺侄滅口,喪心病狂!”
“你們看看他瘋狂的嘴臉!再看看你們茫然的同袍!你們手中的彎刀,究竟是要守護正義,還是助紂為虐?!”
許多人下意識地看向了遠處帥旗下,那個臉色鐵青的阿史那·賀魯。
那張平日里看起來英武不凡的臉,此刻在眾人眼中,竟多了一絲猙獰和心虛。
李巖向前一步,聲音再次拔高。
“我,李巖,在此立誓!”
“凡是此刻放下武器,回頭擁立阿史那·豹為新主者,皆為反正義士!往日罪責,既往不咎!霍邑城之內,酒肉管夠!”
“若爾等執迷不悟,繼續追隨叛逆,那便休怪我李巖心狠手辣!定叫爾等與這叛徒,一同化為飛灰,尸骨無存!”
這番話,一半是招降,一半是赤裸裸的威脅。
可是李巖身后的吳元聽到這話后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因為他很清楚,李巖壓根就沒指望這群人能真的投降。
果然,李巖這番話如同在滾油里潑進一瓢冷水,整個突厥軍陣徹底炸開了鍋。
“怎么辦?”
“他說的是真的嗎?”
“賀魯將軍真的……”
士兵們面面相覷,甚至有小部落的首領,已經開始悄悄收攏自己的部下。
軍心,已然土崩瓦解!
遠處的阿史那·賀魯,氣得渾身發抖,一口鋼牙幾乎咬碎。
他死死盯著城墻上那個挺拔的身影,恨不得用目光將李巖千刀萬剮。
今天這城是攻不下了,再待下去,不用唐軍動手,他自己的軍隊就要先嘩變了!
“唐人妖言惑眾!撤!全軍后撤三十里!快!”
“將軍,我們……”
身邊的親信還想說什么。
“撤!”
阿史那·賀魯猛地一拉馬韁,調轉馬頭,看也不看那座讓他顏面盡失的霍邑城,第一個朝著后方奔去。
他的背影,在無數士兵眼中,怎么看都多了一絲狼狽逃竄的意味。
主帥一退,本就混亂的軍陣更是兵敗如山倒,士兵們先恐后地向后跑去。
城樓上,李巖冷冷地看著這滑稽的一幕,并未下令追擊。
何況,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巖哥神威!”
李鐵柱甕聲甕氣地贊嘆道,“動動嘴皮子,就嚇跑了他們幾萬人!”
一旁的吳元搖著羽扇,輕笑一聲:“鐵柱,這可不是嚇跑。這叫釜底抽薪。沒了道義這鍋底下的柴火,他們人再多,也只是一盤散沙,燒不起戰意這鍋開水了。”
李巖沒有理會他們的吹捧,他轉身扶起還跪在地上的阿史那·豹。
此刻的突厥王子,早已淚流滿面,身體因激動和力竭而微微顫抖。
他看著城下倉皇逃竄的族人,又看看眼前這個給了自己復仇希望的男人。
“行了,別跟個娘們似的。”
李巖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只是第一步。阿史那·賀魯不是蠢貨,他退回去,一定會想辦法穩住軍心,編造新的謊言。下一次再來,恐怕就是不死不休的血戰了。”
阿史那·豹猛地抬頭,對上李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傳我命令,全軍戒備,打掃戰場。吳元,鐵柱,你們幾個跟我來。”
李巖丟下一句話,轉身便走,毫不拖泥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