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鷹愁澗這邊山呼海嘯的狂喜不同。
百里之外，曾經(jīng)旌旗如林的突厥王帳，此刻已是一片人間煉獄。
“殺！殺了阿史那豹的走狗！”
“賀魯將軍才是真正的雄鷹！長生天庇佑的王者！”
原本同族的勇士，此刻卻像仇敵一樣互相劈砍，血流成河。
阿史那賀魯跨坐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滿臉猙獰的笑意。
他看著自己的親衛(wèi)將阿史那豹的最后一點(diǎn)抵抗力量壓縮在一個狹小的包圍圈里。
不是說他賀魯翻臉不認(rèn)人，而是阿史那豹太過分了，一心想要整死他。
也正是如此，他才會如此反擊。
“我的好侄子，交出金刀，我留你一個全尸！”
包圍圈中，阿史那豹渾身浴血，左臂軟綿綿地垂著，顯然已經(jīng)斷了。
他沒想到，自己那位一向被他瞧不起的叔叔，隱忍多年，竟然收買了這么多部落首領(lǐng)。
“保護(hù)王子！”
最后的十幾個親衛(wèi)組成一道人墻，用身體和生命為他爭取著最后的時間。
一名忠心耿耿的百夫長回頭，嘶聲喊道：“王子！往南跑！去鷹愁澗！只有那里，賀魯才不敢追得太緊！”
去鷹愁澗？去投靠那個殺死自己的父親的漢人？
阿史那豹的眼中閃過一絲屈辱。
可不去又能去哪，整個草原，都將是賀魯?shù)墨C場。
自己只要還留在草原上，就是死路一條。
投靠漢人，是恥辱，但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王子！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百夫長一刀劈翻一個敵人，胸口卻被另一桿長矛刺穿。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將阿史那豹推向一匹無主的戰(zhàn)馬。
“活下去才有希望！”
所有的情緒在阿史那豹的胸中翻滾，最后都化為了求生的本能。
他咬碎了鋼牙，翻身上馬，帶著最后七八個親信，頭也不回地沖出包圍圈，朝著南邊那片他曾經(jīng)不屑一顧的土地，亡命狂奔。
……
鷹愁澗的慶祝宴剛剛開始，肉香的香氣飄散在整個山谷。
突然，尖銳的警哨聲劃破了歡樂的氣氛。
“敵襲！！”
不對，哨聲只有一聲，短促而怪異，不是全面開戰(zhàn)的信號。
瞭望塔上，一名哨兵正用千里鏡死死盯著北方。
“報告！澗口外發(fā)現(xiàn)一小股突厥騎兵，大約七八人！！”
消息傳到李巖耳中時，他正端著一碗酒，可聽到對方來的只有七八個人，頓時有些不解了。
不過很快他就有些意外了。
只見那名傳令兵接著開口說道。
“帶頭的自稱是阿史那豹！”
“噗！”
旁邊的錢串子一口酒全噴了出來，嗆得滿臉通沒紅。
“啥玩意兒？阿史那豹？他瘋了？！”
吳元搖著羽扇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閃過一抹異樣。
李巖起身之后，快步登上瞭望臺。
視野中，七八個突厥人狼狽不堪，盔甲殘破，坐下的戰(zhàn)馬更是累得口吐白沫。
為首那人被簇?fù)碓谥虚g，雖然看不清面容。
但那股即便落魄也無法掩飾的貴族氣度，絕非常人。
“巖哥，這鱉孫想干嘛？詐降？”
李鐵柱說著就要去提起戰(zhàn)斧。
李巖連忙攔住他，讓他先等等。
“看他們的樣子，像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讓劉平帶人去處理，武器全部收繳，搜身，確認(rèn)身份后，帶他來見我。”
半個時辰后，議事大廳。
阿史那豹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衣服，但臉上的疲憊和血污還未完全擦去。
他走進(jìn)大廳，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李巖。
就是這個男人，一個看起來并不比自己年長多少的漢人，卻將他從云端打入地獄。
他的雙拳在袖中悄然握緊，但當(dāng)他抬起頭時，臉上卻擠出了一絲笑意。
“我，阿史那豹，見過鷹愁澗的主人。”
他沒有自稱王子，而是直呼其名，姿態(tài)放得很低。
他身后的親信抬上一個小箱子，打開，里面頓時珠光寶氣。
“一點(diǎn)薄禮，不成敬意。”
阿史那豹的目光掃過李巖，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吳元和剛剛接待自己的劉平。
“我聽聞李巖首領(lǐng)威名，心向往之。如今，我被奸人所害，走投無路，愿投靠李首領(lǐng)，效犬馬之勞！”
“為了證明我的誠意，我將貢獻(xiàn)出突厥的堪輿圖，以及一條通往王帳的路！只要首領(lǐng)肯收留我，我愿將這一切，盡數(shù)奉上！”
錢串子看著那箱珠寶，雖然很眼饞，但李巖沒有開口，他絕對不會多說一句。
李巖卻連看都沒看那箱珠寶一眼，直接開口說道。
“帶豹王子下去休息，好生招待。”
等到阿史那豹被帶走，大廳里只剩下李巖和幾個心腹。
劉平立刻上前一步，“巖哥，此人絕對不能留！”
他斬釘截鐵的說道：“突厥人狼子野心，今日他能為活命投靠我們，明日就能為利益出賣我們，留他在澗內(nèi)，后患無窮！”
吳元卻輕笑一聲，羽扇輕搖：“老劉此言差矣。”
“一個活著的突厥王子，他的價值無可估量！我們可以從他嘴里掏出所有我們想知道的情報。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
“我們可以奉他為正統(tǒng)，指責(zé)阿史那賀魯！如此一來，突厥內(nèi)部必將人心惶惶，那些對賀魯不滿的部落，就有了不跟他一同為伍的理由！我們可以用阿史那豹這面旗幟，不費(fèi)一兵一卒，就讓突厥人自己打自己！”
“挾王子以令諸胡！此乃上策！”
劉平臉色更沉：“吳兄，你想得太簡單了！萬一他是賀魯派來的奸細(xì)，故意示弱，引我們上鉤呢？”
“那又如何？”吳元反問，“他現(xiàn)在在我們的手里，一切都是我們自己說了算。”
李巖聽著兩人的爭論，始終沒有插話。
原本在突厥攻打過來的時候，他們就制定好了計劃，要讓阿史那豹成功接替阿史那雄。
沒想到，這小子居然連手下的人都處理不了，還自己送上門來了。
風(fēng)險確實(shí)巨大，劉平的擔(dān)憂完全在理。
一個心懷故國的異族王子，隨時可能反噬。
但吳元的計策，也確實(shí)誘人，一個棋子，已經(jīng)擺在了他的棋盤上。
用不用還是自己說了算。
李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在鷹愁澗和突厥王帳之間來回移動。
“留下。”
話音一落，吳元和劉平二人頓時停止了爭論。
李巖轉(zhuǎn)過身，目光先落在吳元身上。
“元子，這事情交給你，不管是騙，是詐，還是誘，都要從他口中給我套出消息，能套多少算多少，其次，就是把他還活著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傳遍整個草原。”
“遵命！”
吳元撫掌而笑，這正是他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