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巖一直沒說話,吳元說的,他都懂。
但他想的,比吳元更深。
今天這一關(guān),看似是李孝恭發(fā)難,實則是李淵和李世民父子倆,對他的一次聯(lián)手敲打和試探。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李孝恭的搶人,是試他的器量。
李世民的賭約,是試他和他手下人的忠誠。
而李淵從頭到尾的冷眼旁觀,則是最高明的帝王術(shù)。
他通過了考驗。
代價是銳百營暫時只是個空殼,但收獲,卻是無形的。
從今天起,李巖這個名字,才算真正進入了李唐最高權(quán)力核心的視野。
……
涼州大營的風,從不為任何人停留。
關(guān)于那支幾乎全軍覆沒,卻奇跡般歸來的戌邊隊的故事。
在短短幾天內(nèi),就傳遍了整個軍營,并且演化出無數(shù)個版本。
“聽說了嗎?南城門那個新來的隊正李巖!”
“哪個?哦哦,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一個人守住烽火臺,殺了上百個突厥人的猛人?”
“何止上百個!我三舅姥爺家的二外甥就在城樓上當值,親眼看見的!那家伙會法術(shù)!”
一個正在擦拭盔甲的士兵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
“法術(shù)?啥法術(shù)?”同伴立刻湊了過來。
“撒豆成兵!真的,就那么一小撮人,愣是守住了隘口,突厥人跟撞了鬼墻一樣,沖過去一波死一波!還有人說,那李巖能口噴烈火,眼睛一瞪,突厥人的戰(zhàn)馬就嚇得腿軟!”
“真的假的?這么邪乎?”
“不然呢?就他們那十幾號人,連像樣的甲胄都沒有,怎么可能擋住幾百突厥騎兵?不是鬼神之說,根本沒法解釋!”
流言越傳越神。
從智勇雙全到天神下凡,從善于防守到布下迷魂陣。
李巖這個名字,像一塊被投入湖面的石頭。
在涼州軍這個大池塘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有人嗤之以鼻,認為純屬無稽之談。
有人半信半疑,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更多的人,則是在繁重枯燥的軍旅生涯中,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談資。
他們寧愿相信這些傳聞是真的,因為那樣的故事,足夠傳奇,足夠提振士氣。
外界的風言風語,李巖充耳不聞。
他很清楚,當你的事跡無法用常理解釋時,敬畏便會油然而生。
他真正在意的,是三天后下達到銳百營的那份調(diào)令。
一紙燙金的軍令,沒有發(fā)往涼州大營的任何一個角落,而是由李淵的親兵直接送到了李巖手中。
銳百營,即刻開拔,前往鷹愁澗換防。
“鷹愁澗?”
錢串子拿到調(diào)令副本,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巖哥,這……這不是坑人嗎?我可聽說過那地方,鳥不拉屎的絕地,連老鷹飛過去都得發(fā)愁!把咱們派那兒去,這是明擺著不想讓咱們好過啊!”
李鐵柱正打磨著自己的那把斧子,聞言悶悶地抬起頭。
“有仗打就行。”
吳元從錢串子手里抽過那張薄薄的麻紙,手指在鷹愁澗三個字上輕輕劃過。
“好事。”
“這還好事?”
錢串子差點跳起來:“老吳,你沒病吧?那地方聽說連水源都缺,前前后后就一條道,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個人,突厥人想打過來都嫌繞遠!這不是發(fā)配是啥?”
吳元把麻紙拍在桌上,眼神幽幽地看著李巖。
“大帥這是在給咱們機會。”
李巖一直靠在營帳的木柱上閉目養(yǎng)神。
此刻終于睜開了眼,目光清澈,沒有半點波瀾。
“說下去。”
“鷹愁澗,地處偏僻,易守難攻,但也正因如此,天高皇帝遠。”
吳元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興奮。
“那里不是涼州大營,沒有那么多雙眼睛盯著,把我們這根釘子扎在那,就等于給了我們一塊完全屬于自己的地盤,怎么練兵,怎么操演,怎么……發(fā)展,都是我們自己說了算。”
李巖點了點頭。
吳元想到的,也正是他所預料的。
鷹愁澗,就是一個讓他可以放開手腳。
把腦子里那些超越時代的練兵之法付諸實踐的完美試驗場。
離別的場面簡單而肅穆。
銳百營的編制下來了,但此刻真正跟著李巖離開的,只有寥寥數(shù)人。
除了李鐵柱他們,其余戌邊隊的老兄弟們,都留在了這邊。
“巖哥,帶上我們吧!去哪都行!”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紅著眼眶,攥緊了拳頭。
李巖走過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讓那漢子身子一沉。
“你們的功勞,我都記著,但銳百營現(xiàn)在是個空架子,需要從各營抽調(diào)新兵蛋子來填,你們都是經(jīng)驗豐富的老卒,是寶貝。”
李巖看著眼前的每一個人。
“都給我好好待著,等我把銳百營的架子搭起來,你們就是未來的伍長、什長!到時候,誰他娘的也別想給我掉鏈子!”
沒有過多的兒女情長,只有斬釘截鐵的承諾。
老兵們不再說話,只是默默挺直了胸膛。
目送著李巖一行人,牽著馬,帶著簡陋的行囊。
消失在通往鷹愁澗的漫天風沙之中。
…………
鷹愁澗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個字:破。
風從石堡的豁口里灌進來,吹得錢串子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我的天爺……這地方是人住的?”
李鐵柱用腳踢開一塊搖搖欲墜的石磚,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比想象的還爛。”
吳元沒說話,他繞著石堡走了一圈,臉色愈發(fā)凝重。
“水井。”
錢串子湊過去一看,心頓時涼了半截。
“完了,全完了!沒水喝,咱們都得渴死在這兒!”
李巖的目光掃過營房,箭樓,最后落在那口枯井上。
剛準備開口說點什么,幾道懶洋洋的身影從一座還算完整的石屋里晃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眼露兇光的漢子。
他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皮甲,腰間別著一把銹跡斑斑的環(huán)首刀。
吊兒郎當?shù)刈叩嚼顜r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喲,這就是新來的百將大人?”
身后的幾個老兵痞子跟著哄笑起來。
看李巖幾人的眼神,就像在看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吳元上前一步,冷冷開口:“銳百營隊正李巖在此,爾等為何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