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果真如同閻赴的預料。
就在黑袍軍看起來形勢一片大好之際。
蘇州城外,太湖之濱,一處名為“沉園”的私家園林。此地并非名勝,位置偏僻,園墻高深,林木蓊郁,是松江府前明已故陸閣老一房遠支別業。
往日雖也清雅,但絕少接待外客。
今夜,時值深秋,月黑風高,園林深處一處名為“聽松閣”的水榭,卻是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內中燈火通明,人影幢幢,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水榭內,聚集著十余人。
大多穿著深色常服,或綾羅,或細布,但都掩不住面容的憔悴、眼中的驚惶與憤怒。
他們圍坐在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旁,桌上沒有酒菜,只有清茶,茶水早已冰涼。
主位坐著一個年約五旬、面容清癯、顴骨高聳、眼神卻異常銳利陰鷙的老者,正是此次集會的發起人,陳愷同。
他本是松江陸氏的外甥,憑借陸家權勢和自己的精明,經營鹽、布、海貿,積攢下潑天家財,雖非陸氏嫡系,但在江南商圈亦是呼風喚雨的人物。
徙遷令下,陸家本支被重點關照,舉族北遷,他這一支雖因血緣略遠、且平日行事相對低調,未被立刻鎖拿,但也被迫“捐獻”了家中超過七成的田產、店鋪、浮財以“贖罪”,并有三子、兩侄被強行征發,編入“建設役”,送往甘州,至今音訊全無,兇多吉少。
家族百年積累,毀于一旦,此仇此恨,刻骨銘心。
陳愷同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眾人。
有湖廣黃州府的原大地主周炳坤,其家族三千畝上好水田被清丈分給佃戶,兩個兒子在反抗時被黑袍軍當場格殺。
有江西景德鎮的大窯主余四海,其名下數座瓷窯和海外銷售渠道被官府以“涉嫌走私、資敵”名義強行接管,本人差點下獄,散盡家財才勉強保住自由身,但已成驚弓之鳥。
有浙江杭州的絲綢巨賈沈萬金的代理人,帶來了主家“不惜一切代價復仇”的密信和部分藏匿的金銀。
還有幾位是來自南直隸其他州府、湖廣、乃至福建的豪紳代表,情形大同小異,皆是徙遷政策的直接受害者,家業凋零,親人離散,對新朝和閻赴恨之入骨。
“諸位。”
陳愷同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在寂靜的水榭中卻如鈍刀刮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
“今夜能聚于此,燈下相會,陳某深知,諸君皆是同病相憐,皆是家破人亡、祖業蒙塵的苦主,客套虛禮,逢迎之詞,于此情此景,實屬贅疣,陳某就不說了。”
他緩緩站起身,雙手按在冰冷的紫檀桌沿,緩緩刺過在座每一張或蒼白、或鐵青、或充滿怨毒的臉。
“請諸位來,別無他意,只想問一句肺腑之言。”
他頓了頓,仿佛要給這問題加上千鈞重量。
“這口剜心刺骨、辱及先人的惡氣,你們,咽不咽得下?這奪產毀家、離散骨肉、幾近滅門絕嗣之仇,你們,報是不報?!”
“咽下?如何能咽下!”
湖廣黃州的周炳坤率先爆發,他并未如莽夫般捶桌,而是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背,脖頸上青筋賁張,眼眶瞬間通紅,卻不是簡單的淚水,而是一種混合了巨大屈辱與滔天恨意的赤紅。
他聲音顫抖,卻竭力維持著士人最后一點體面的腔調。
“我周氏,自洪武年間便落籍黃州,世代耕讀傳家,不敢說澤被鄉里,卻也謹守圣賢教誨,完糧納稅,撫恤孤寡。”
“田產,乃祖宗篳路藍縷、一鋤一犁所置,詩書,乃父祖寒窗苦讀、薪火相傳所遺,那黑袍賊......那幫臭丘八,一道亂命,便如強盜般,將我周家兩百年積累,數千畝膏腴之地,盡數‘分’與那些目不識丁的佃戶、流民!”
“此猶可忍,然他們竟敢......竟敢悍然殺害我兒!我長子文宗,縣學稟生,溫良知禮,不過據理力爭幾句,便被冠以‘抗法’之名,當場......當場格殺!”
“次子文廣,被鎖拿北去,如今生死不明!”
“此等毀人宗祠、斷人血脈之仇,不共戴天,非止私怨,實乃悖逆人倫,踐踏斯文,若此仇不報,我等還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于九泉?有何資格再談詩書禮義?”
江西景德鎮的余四海,沒有立刻怒吼,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早已冰冷的茶杯,指節發白。
再抬頭時,那雙因常年督造瓷器而熏染得有些渾濁的眼睛里,射出的是冰冷刺骨、屬于精明商賈算計到絕路后的毒焰。
“周兄所言,是書香門第之殤,余某粗人,世代操持賤業,然亦知‘工匠精神,傳承有序’八字。”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碎瓷般刮耳。
“我余家窯火,自宋末燃起,傳至我手,已歷八代,每一道釉色配方,每一筆青花勾勒,都是先祖無數次試錯、嘔心瀝血所得,乃無價之寶,更關乎景德鎮千百匠戶飯碗。”
“黑袍軍一來,什么資敵,一紙空文,便將我名下‘永昌’、‘至正’等數座核心窯廠,連同窖藏秘方、多年經營的南洋、東贏賊奴地商路,盡數收歸那勞什子‘官營’!”
“那些匠戶,往日受我余家衣食,如今轉眼成了官府的‘匠作’,反過來管制于我,天理?王法?”
他嗤笑一聲,滿是譏誚與絕望。
“他們的理,就是刀把子,他們的法,就是刮地皮,奪我祖業,斷我傳承,此仇不報,余某死后,窯神都不收!”
沈萬金的代理人,一個面容精瘦、眼神閃爍的中年人,此刻也收斂了商賈的圓滑。
“陳公,周老爺,余東家,諸位,我家沈老爺的情形,諸位想必也有耳聞。”
“舉家北徙,幾如流放,臨行前,老爺將小人喚至榻前,屏退左右,只留一言,吾家財富,聚于江南,亦當散于江南,然散于賑濟,是功德,毀于暴政,是血仇!”
“老爺吩咐,若有機會,傾盡沈家藏于暗處的最后資財,也要讓那姓閻的,讓那幫黑袍虎狼,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