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兩灘嫣紅刺眼的血像鋪開的紅綢緞。
陳文明和趙懷禮相隔不足一米遠,各自倒在血泊中。
沈復生的目光,落在仰面躺在那灘鮮血里的老刑警,他看上去那么瘦弱,微微起伏的胸口說明這副身軀正在死亡線上掙扎。
正常人看到這樣一位寶刀未老的刑警,必然會心生敬意,并且感到同情和心疼。
但是沈復生沒有這種感受,他的心像是選擇了自動避險,不讓他對此產生過于激烈的反應,因為那樣他很可能會全面失控。
二十年來對父母的仇恨會瞬間潰敗,在悲慘經歷中練就的鐵石心腸也會土崩瓦解。
歸根結底,他不想在失控中聽到自己脫口而出,喊出那句“爸,你怎么了!”
沈復生就這樣木然地看著父親,在心里不斷告誡自己,沒必要心軟,你對親情沒有一絲渴望,去做你該做的事,現在離開這里正是時候。
激烈的自我對抗結束時,他不僅沒走,還摸出陳文明的手機打了報警電話。
這回,他可以坦然地離開了。
沈復生迅速撤離南山爛尾樓,并且帶走了暈死過去的周知,以求盡快搞清楚,他手里到底有沒有自己指使殺人的證據。
荒僻的南山爛尾樓片區,在沈復生開車離開不到十分鐘后響起嘹亮的警笛聲。
韓濤帶隊及時趕到,將陳文明緊急送往醫院急救。
警車鳴笛向綏城市中心醫院疾馳而去,與警察背道而馳的沈復生單手握方向盤,另一只手正從副駕駛座上的周知兜里掏出手機。
手機拿到后,他放慢車速,點了點手機屏幕,發現沒有設置密碼。
順利點進主屏之后,他找到相冊,先打開視頻選項一看,視頻相冊是空的。
他又迅速瀏覽一遍照片相冊,發現里面也沒有幾張照片,而且都是些沒用的生活照。
沈復生心里生出少許焦躁,邊開車邊滑動手機界面,一時間猜不出能要挾他的那段視頻藏在哪個軟件里。
或許,根本沒有什么視頻?
他思索一陣,瞥一眼副駕駛上仍歪著腦袋昏迷的周知,覺得這個慫貨不太可能有膽子做空手套白狼的事。
所以,他覺得那段視頻不僅存在,還被這個又蠢又慫的貨色藏起來了。
就在這時,他的余光掃到手機屏幕上的網盤圖標,頓時心頭一亮。
此時的沈復生,無比感激自動登錄這種體貼的軟件功能設計。
他順利點開手機網盤,打開唯一的文件夾,里面確實有一段視頻和幾張照片。
他將手機按鍵靜音,開始播放那段至關重要的視頻。
視頻畫面還算清晰,雖然是夜里,但是基本能看清楊棟梁的容貌,以及他正在做的事。
那是楊棟梁處理崔玲的現場畫面,從他穿過江邊小樹林現身,到他用紅絲巾把崔玲吊在鐵橋樓梯欄桿上,整個過程持續時間不長,但是視頻記錄得很完整。
然而對于沈復生來說,這些都不是重點,他也不怎么在意。
他從國慶那天周知找上門,心中一直有個疑慮,周知敢來訛錢,手里掐的證據是不是真和他有直接關系?
此刻,這個疑慮被證實了。
在楊棟梁行兇的這段視頻里,有很小的一段,是他在跟沈復生通電話,而且一口一個“沈老板”地叫著。
這視頻一旦到警方手里,哪怕是個實習的小警察都能一眼看出是怎么回事。
想到這些,沈復生把手機息屏揣入西裝里兜,默默地踩下油門提起車速,雙眼浮現一抹陰沉沉的暗光。
大約半小時后,被推進手術室的陳文明依舊生死未卜,但是被帶到郊區的周知已經醒了過來。
他迷迷糊糊睜眼一看,自己被綁在一張椅子上,沈復生不遠處的沙發上坐著抽煙。
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圍,四面灰色水泥墻,沒有粉刷,墻上也沒有窗戶,只有其中一面墻上是卷閘門,關得嚴嚴實實。
看來,這里是一間空倉庫。
“醒了?”沈復生看著他問,手腕一翻往地上彈了彈煙灰,“周知,我為之前輕視你道歉,沒想到你這么謹慎,把那段視頻藏到手機網盤里,手機相冊里一點痕跡沒留,害我翻了半天白費工夫?!?/p>
周知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綁的繩子,又抬頭看看似笑非笑的沈老板,腦子有些發懵:“你這是夸我還是砢磣我啊……”
他看上去呆呆傻傻一副訥然的樣子,實則心里正為自己捏一把遲來的冷汗。
當初,他懼怕楊棟梁,為保命把在綏河公園拍到的犯罪證據緊急刪除,視頻和照片都沒留。
卻未曾想,現在的智能手機,已經有了他完全不了解的新功能,被他刪掉的視頻和照片自動上傳到了網盤里。
這個秘密,是周知出獄那天重新拿到手機時意外發現的,所以他才起了找沈復生要一筆錢的念頭。
此時看著沈復生,他心情很復雜,既害怕又為那筆錢感到心有不甘。
他的手機放在沈復生旁邊,估摸網盤里的罪證視頻已經被徹底刪除,到嘴的肥鴨子就這么飛了。
他不死心,瞄著沈復生怯怯地問:“沈老板,視頻和照片……你都刪了吧?”
沈復生把煙頭隨手一扔,笑著反問道:“我不刪掉那些東西,難道還給你留著要挾我么?”
其實他并沒有完全刪除網盤里的東西,不過是順勢嚇唬這個膽小鬼而已。
周知當真了,心猛地一沉,垂下頭長長嘆了口氣,腦子里琢磨著沒有把柄攥在手里沈老板會怎么收拾他。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那句有些愚蠢的提問,竟意外觸動沈老板的思緒。
沈復生瞇起眼睛看了周知幾眼,又把目光轉向放在沙發扶手的手機。
他思忖片刻,決定充分利用藏在網盤里的視頻和照片。
他復又看向周知,沉聲說道:“周知,我給你一次逆風翻盤的機會,你最好機靈點,別浪費我的良苦用心?!?/p>
周知一愣,抬起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那你先說給我啥機會?”
“剛才我說已經把視頻刪了,是在跟你逗悶子,其實我只刪掉了視頻而已?!鄙驈蜕鷵沃嘲l扶手站起來,慢慢走到周知面前,“我要用那幾張照片,跟你做一筆交易。事成之后我會給你二百萬作為酬勞,怎么樣?干不干?”
“干!肯定干吶!”周知要不是被綁在椅子上,能當場躥起來,此時他激動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兒了,迫不及待地問,“沈老板,不對,沈哥!你就說吧,想讓我干啥?”
沈復生沒急著回答,對旁邊的打手使個眼色,打手立即過來用匕首挑斷周知身上的繩子。
“周知,拿著那幾張照片,去公安局舉報楊棟梁,除了案發時他打電話的事,其他照實說就行?!鄙驈蜕峙牧伺闹苤绨?,笑道,“反正楊棟梁都死了,用他擋刀最合適不過。而且,你的事也不會再有人提了,懂么?”
周知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反應過來,他誤殺喬慧的事,楊棟梁不可能不告訴沈復生。
他躲閃著沈復生直視的目光,支支吾吾的小聲說:“懂了,放、放心吧,我肯定把你交代的事辦好。”
“辦完這件事咱倆就兩清了,以后就當作不認識?!鄙驈蜕咽謾C還給他,“你放心,我是商人,所以很守信用?!?/p>
周知接過手機,點了點頭,心里竟忽然一陣輕松。
就像剛才打手用刀子挑開綁住他的繩子時,是一樣的感覺,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