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之塔崩解后的余波漸漸平息。
空氣里那股燒焦羽毛的焦躁氣味淡去了不少,換上一種雨后泥土的潮濕感,雖然依舊算不上清新,但至少不再嗆得人喉嚨發疼。
腳下原本龜裂、流淌著暗紅數據流的赤色土地,顏色正在緩慢地變淺,從刺目的赤紅向著一種沉寂的赭石色過渡。
林澈低頭,看著手中的紅線軍刀。
刀身不再是先前那種躁動的金紅交織,此刻,溫潤厚重的金色占據了主導,如同凝固的琥珀,光芒內斂而沉靜。
一股沉穩、堅韌的力量感順著刀柄傳入手心,不再是之前吸收憤怒碎片時的那種灼熱,反而帶著一種歷經打磨后的溫和。
他試著揮了揮刀,破空聲都變得更加厚重。
“居然真的行……”林澈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腕,自言自語,“沒想到老漁夫和馬孔多還真能壓住這鬼地方的邪火。”
旁邊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顧悅琴的身形比在幻境里凝實了不少,雖然依舊有些透明感,但至少不再是風一吹就散的模樣。她捂著胸口,慢慢調勻呼吸,臉色依舊蒼白,但那種瀕臨潰散的虛弱感減輕了許多。
她手腕上那條舊毛線紅繩,也重新顯現出來,幾縷淡淡的金色能量絲線纏繞其上,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不是某個故事,是故事里的那種‘勁兒’。”顧悅琴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思路清晰,“就是那種……明知道難,明知道可能一場空,還是不肯放手,非要磕到底的勁兒。這才是對付那種無能狂怒的解藥。”
滋啦——
通訊器里傳來李博士帶著雜音的喊聲,比之前清晰了不少:“探測到……坐標區域能量場……性質反轉!暴怒節點的污染指數……清零了!我的天,你們真把那玩意兒給‘凈化’了!”
李博士的聲音聽起來激動得快要破音:“下一個!西南方向!數據羅盤指向……‘嫉妒之塔’!第三個罪源節點!”
通訊信號又開始不穩定,夾雜著刺耳的電流聲:“但是……那邊的能量波動……非常詭異!根據蘇墨留下的碎片信息推演……警報!高度能量匹配!守護者……極有可能是……另一個……王嵐……復制體……”
另一個王嵐復制體。
林澈握著刀的手緊了緊,刀身流淌的金色光芒似乎也跟著頓了一下。
他扭頭看向西南方向,那邊依舊是濃厚的、翻滾的數據濃霧,但隱隱約約,似乎能看到一座高塔的輪廓,而且……那邊透出來的光,不是紅色的。
是一種幽幽的,讓人心里發毛的綠色。
顧悅琴也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她下意識地拉了拉手腕上的紅繩,仿佛那上面新添的金色絲線能給她帶來一點額外的勇氣。
“嫉妒……”她輕聲說,“這種情緒……可比單純的憤怒要復雜多了。”
林澈嗯了一聲,沒說話。
單純的憤怒,目標明確,要么對別人,要么對自己。可嫉妒不一樣,它像藤蔓,悄無聲息地生長,纏繞,吸食養分,指向的目標往往是身邊的人,甚至是……自己內心深處不愿承認的渴望。
如果守護者真的是另一個王嵐復制體,她會利用什么來攻擊?
是林澈對王嵐才華的敬佩與追趕?還是顧悅琴與王嵐之間那微妙的聯系?甚至……是他們兩人之間剛剛萌生,還很脆弱的某種牽絆?
這鬼地方,真是把人性研究得透透的。
“走吧。”林澈攙扶起顧悅琴,“不管她是什么妖魔鬼怪,總得去會會。”
“嗯。”顧悅琴點點頭,調整了一下呼吸,“這次,咱們心里大概有譜了。”
兩人不再停留,辨認著方向,朝著西南那片泛著詭異綠光的濃霧走去。
腳下的赭石色土地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色荒原,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破碎的數據碎片,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像是熄滅后的余燼。
空氣變得潮濕而陰冷,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酸味,吸進鼻子里,讓人莫名地感到一陣煩悶和不甘。
越往前走,那座高塔的輪廓越發清晰。
它扭曲地刺向天空,塔身似乎是由無數互相纏繞、彼此傾軋的藤蔓構成,通體散發著幽綠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黏膩的、窺探的質感,讓人渾身不自在,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注視著他們,低聲議論,比較,評判。
嫉妒之塔。
嫉妒之塔入口,沒有門。
只有一道幽綠的光幕,水波般蕩漾著。
林澈扶著顧悅琴,停在光幕前。
他握緊紅線軍刀,刀身流淌的金色光澤,將兩人臉龐也染上暖色。
“準備好了?”
顧悅琴輕輕頷首,手腕上的紅繩繞著幾縷細微的金芒,隨呼吸起伏。
“走吧。嫉妒比暴怒藏得更深,得小心。”
兩人邁步,穿過光幕。
身體瞬間被一種冰冷又黏膩的感覺裹住,無數只手在觸摸,無數道視線在審視、在掂量。
林澈下意識攥緊軍刀,刀身的金光在這種無形壓力下跳動了一下。
“這是哪兒?”他打量四周,聲音空蕩蕩地回響。
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沒有墻。
四周懸浮著數不清的鏡子,大的小的,圓的方的,完好的碎裂的,平整的扭曲的。
每面鏡子都透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幽綠光芒,鏡面上,文字和數字快速流動,進行著某種復雜的計算與比較。
“鏡子迷宮。”顧悅琴低語,“嫉妒就是比較,鏡子是最直接的工具。”
通訊器里突然響起李博士的聲音,這次清晰了不少:“小心!嫉妒之塔的核心機制是‘關系扭曲’!它會放大個體間的比較心和不平衡感!蘇墨留下的資料說,對抗它需要的美德是‘慈愛’或者‘欣賜’——”
滋啦!
通訊再次中斷,只剩電流噪音。
“又斷了。”林澈擰眉,“不過,大概知道方向了。”
話音剛落,周圍所有鏡子齊刷刷轉向他們。
鏡面上的文字和數字流得更快,發出低低的嗡鳴。
林澈警惕地舉刀,鏡子卻沒攻擊,只是開始映出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