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昌明沒注意到其他人,兀自興奮地說著:
“省醫藥植物研究所也在研究人工培育黃精。”
“但黃精依賴野生根莖分株繁殖,種源稀缺且運輸損耗過大。就算栽植了分株,不到一天就會葉片低垂,毫無生命力。而種子繁殖技術又不成熟,發芽率不足百分之二十,當年極難成苗。”
“可你這一株,不僅壯碩,還長勢極好!你的培育方法,極有可能幫我們突破現在的技術瓶頸。”
“所以,小宋同志,我以省醫藥植物研究所名譽所長的名義,鄭重邀請你到我所工作!”
說完,目光灼灼地看向宋遠山。
宋遠山聽他說到“省醫藥植物研究所名譽所長”的名頭,才猛然想起,這位黃教授是何許人也。
黃昌明是省中醫藥大學教授,省醫藥植物研究所名譽所長,也是此次秦巴山區調研項目的立項推動者之一。
上一世的自己,還曾因為黃精人工培育的課題,在這位黃教授的門下學習過幾天。
但上一世這位黃教授很早就過世了,所以宋遠山對他印象并不深刻,導致這次相見,一時間竟沒認出來。
宋遠山心里多了幾分尊敬。
此刻聽他說起回城之事,笑著婉拒道:“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更想留在這里。”
黃昌明詫異,山村的生活肉眼可見的艱苦,分散各地的調研員都巴不得早日回城。
而眼前這位,面對回城機會,又可以直接從市里一個小小的研究所,一舉跳躍到省城,這是多少人辛苦多年,都求不來的機遇,竟然直接就這么拒絕了!
黃昌明料想他是不是有別的顧慮,想了想,鄭重道:
“你不必擔心你們研究所不放人,我會親自下調令。相信你們所長不會埋沒人才的。”
宋遠山笑了:“黃教授,您誤會了,不是因為這個。”
黃昌明更加不解:“城里條件好,舞臺更大,你的學識會有更大的發揮空間。比在這兒調研藥株更有前途。”
宋遠山再次搖頭:“謝謝黃教授的好意。我現在確實無意回城。”
黃昌明見他態度堅決,搖頭嘆息:“那真是太可惜了!”
然后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宋遠山看出他的為難,直接道:“但移栽黃精的辦法,我可以告訴您。”
黃昌明頓時大喜:“真的?”
宋遠山抬手示意進屋詳聊。
歐彩十分有眼色,忙道:“阿山,你的小屋太破,還是邀請黃教授到主屋坐吧,還有新煮的九龍茶!”
岜邁也道:“放心,我們都在院外守著,不會讓人進去。”
宋遠山謝過他們好意,引著黃昌明進了堂屋詳聊。
歐彩倒了兩竹杯九龍茶,出來時還好心把門掩上。
院里,兩個哥哥正圍著阿黛雅說些什么,岜邁蹲在灶旁,吧嗒吧嗒抽旱煙。
阿黛雅捏著自己的衣角,低頭不語。
歐彩走過來,伸手把阿黛雅的鬢發掖到耳后。
她哪里不懂自家女兒的心事。
“阿雅,你放心!要是阿山這小子敢這么直接走,我就揍得他滿地找牙!”
阿扎龍揮了揮拳頭,咬牙切齒。
“大哥也替你出氣!”阿巖戈也道。
歐彩各自拍了他們一巴掌:“莫渾說!阿山是有本事的人,不可能一直待在村里。”
“可他說過娶阿雅的!難道不作數嘛?”阿扎龍憤憤不平。
“哐”的一聲。
岜邁把煙桿往灶臺上重重一磕:“莫說那沒影的!八字都冇得一撇!”
阿扎龍不情不愿地閉了嘴。
岜邁繼續道:“他不是咱們山村人,愿去愿留,隨他!”
阿黛雅心里有些緊張,打鼓一般咚咚咚響個不停。
阿黛雅小聲開口:“他剛剛說,他不回城的。”
既是對家人陳述,也是在安慰自己。
阿扎龍一拍大腿:“傻妹子!現在他們都進屋聊了!那什么教授萬一說動了他哩?”
阿黛雅也抬頭看向關閉的房門,雖然腦子里一直在安慰自己要相信阿山,可心里依舊忐忑不安,心臟七上八下跳個不停。
歐彩哪里不知道女兒的心事,可現在除了握著她的手,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去留只在宋遠山的一念之間。
可自家女兒的幸福,難道也要維系在他的一念之間嗎?
歐彩甚至有些后悔最近對他們二人的放縱,導致女兒越陷越深。
但現在,除了靜靜等待,似乎也別無他法。
岜邁咳嗽一聲:“咋?阿山走了,你們就都不活了嗎?忙活起來!炒草的活兒還多著哩!老二,燒灶!”
說著,率先站起來開始忙碌。
院里的氣氛沉重了許多。
阿扎龍賭氣一般往灶里塞著木柴。
阿巖戈和岜邁沉默不語地炒著棒槌草。
歐彩也不發一言地撿草,時不時抬眼看看自家女兒。
而阿黛雅滿腹心事,手里的幾顆棒槌草都快被捻碎成渣渣了。
歐彩輕輕嘆了口氣,什么都沒說。
時間就在這安靜的氛圍里慢慢流淌。
也不知過了多久,堂屋的門“吱嘎”一聲打開了。
岜邁一家立馬站起身齊齊望過去。
黃昌明教授滿面春風,邊走邊笑道:“我今晚就趕回去,好好整理出來!小宋同志,如果此法一旦推行開,省里一定記你一功!”
宋遠山道:“能幫到研究所就好,我并不圖功勞。”
黃昌明忍不住豎起大拇指:“沒想到小宋同志境界這么高!這種大公無私的精神太值得贊揚了!”
宋遠山笑了笑,朝岜邁一家招手:“邁叔,彩姨,黃教授要走了。”
岜邁忙帶著家人簇擁上去,一起送黃昌明出門。
吉普車揚起灰塵,慢慢駛離青山村。
一家人回到院里,都沒有著急忙活,反而都圍在宋遠山身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宋遠山看著眾人古怪的眼神,有些疑惑:“怎么了?”
阿扎龍耐不住性子,率先問道:“那個黃教授是不是要帶你走?”
宋遠山搖頭:“我拒絕了。”
“真的?”
“這還有假?”
“那你們在屋里聊半天,你都沒被他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