臟了就洗,洗不掉就換只手打。”他漫不經心地說道,目光卻始終停留在她臉上,“下次這種粗活,讓云照或者云珠動手便是,別傷了自己的手。”
一旁的云照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我是明面上的月主,不是專職打手……”
“嗯?”裴晏清涼涼地掃了他一眼。
“咳,屬下遵命!屬下最愛打人了!”云照立馬站直身子,一臉正氣。
沈青凰握著暖手爐,掌心傳來的溫度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大理寺外,風雪依舊肆虐。
但這漫天的寒意,似乎再也侵入不了她的心。
因為這一世,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走吧。”沈青凰反握住裴晏清的手,拉著他往外走去,“回府。這場戲唱到這兒,也是時候該收網了。”
裴晏清順從地跟著她的步伐,看著兩人在雪地上并排留下的腳印,嘴角的笑意愈發深邃。
“都聽夫人的。”
……
大理寺后堂,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時不時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這里本該是存放機密卷宗的重地,此刻卻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大理寺少卿王志遠正滿頭大汗地蹲在火盆前,手里抓著幾頁寫滿字的供詞,哆哆嗦嗦地往火里塞。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紙張,轉瞬間,那些關于太子私吞賑災銀兩的關鍵口供便化為灰燼。
“王大人,這大冬天的,手怎么抖得這樣厲害?”
一道清冽含笑的男聲突兀地在身后響起。
王志遠嚇得渾身一激靈,手里剩下的半截殘卷直接掉進了火盆。他猛地回頭,只見裴晏清坐著輪椅,不知何時已被推進了這密室之中。而推輪椅的人,正是那位一身紅衣、煞氣逼人的世子妃沈青凰。
“世……世子,世子妃!”王志遠臉色煞白,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下官……下官只是覺得屋內寒涼,燒些廢紙取暖,取暖罷了。”
“廢紙?”
沈青凰緩步上前,手中那柄精致的折扇輕輕挑起火盆中尚未燃盡的一角殘片,上面依稀可見“東宮”、“匯通錢莊”幾個字樣。
“王大人真是勤儉持家。”沈青凰隨手將那帶火星的殘片扔在王志遠官袍上,燙得他一聲慘叫,慌忙拍打,“連太子殿下通敵賣國的罪證,都能拿來給您暖手。”
“世子妃慎言!這是污蔑!”王志遠顧不得身上的灼痛,厲聲反駁,眼底卻是一片心虛的慌亂,“下官燒的只是廢棄的草稿!你們擅闖大理寺重地,該當何罪!”
“污蔑?”
裴晏清低低咳嗽了兩聲,蒼白的手指從袖中抽出一本賬冊,慢條斯理地翻開,“王大人上個月在‘醉仙樓’收了東宮洗馬送的一尊玉觀音,折銀三千兩;半個月前,您那不成器的內弟在賭坊欠下的五千兩賭債,被人一夜還清;三天前,您的外室剛在這個地段置辦了一處三進的宅子……”
他每念一句,王志遠的臉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裴晏清合上賬冊,那雙看似溫潤實則深不見底的桃花眼微微彎起:“王大人,這上面每一筆賬,都夠砍您一次腦袋。您說,這算是污蔑嗎?”
王志遠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指著裴晏清顫聲道:“你……你是臨江月的人?你監視朝廷命官!”
“監視?”沈青凰冷笑一聲,那是屬于上位者的絕對蔑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既然大理寺已經被蛀蟲啃空了,那這案子,便不用你們查了。”
“你們想干什么?陛下不會信你們的!太子殿下還在……”
“太子?”沈青凰俯下身,目光如刀鋒般逼視著王志遠,聲音輕柔卻令人毛骨悚然,“過了今日,你再看看,這京城的天,到底是誰的。”
……
御書房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昭明帝看著跪在下方的一眾大理寺官員,手中的奏折狠狠砸在王志遠的頭上,鮮血瞬間流了下來。
“混賬東西!”
昭明帝怒不可遏,胸膛劇烈起伏,“朕讓你們查案,你們倒好,竟成了太子的走狗!銷毀罪證,收受賄賂,這就是朕的大理寺?這就是朕的股肱之臣?!”
那一本本詳盡的受賄記錄,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沈青凰挺直脊背跪在一旁,神色不卑不亢:“父皇,兒臣與世子查案期間,屢遭阻撓,甚至有人買兇殺人,意圖滅口。若非臨江月暗中相助,拿到這些官員受賄的鐵證,只怕太子通敵一案,永遠都要石沉大海。”
裴晏清適時地捂唇輕咳,面色蒼白如紙,虛弱道:“父皇息怒,龍體為重。兒臣……咳咳,兒臣無能,未能早日察覺大理寺已被滲透,累及父皇操心。”
看著這個“病弱”的“兒子”如此懂事,再對比那個此時還在東宮享樂、通敵叛國的太子,昭明帝心中的天平瞬間傾斜。
“查!給朕徹查!”
昭明帝一掌拍在龍案上,震得筆架都在顫抖,“傳朕旨意,大理寺卿趙肅監管不力,罰俸一年,留職察看!大理寺少卿王志遠等人,革職查辦,下獄嚴審!此案移交刑部尚書鐵面李全權負責,錦衣衛協助,誰敢阻攔,以謀逆罪論處!”
“是!”
隨著這一聲令下,京城的風向徹底變了。
刑部尚書李大人素以此號“鐵面判官”著稱,油鹽不進,只認死理。新的調查團隊雷厲風行,不到三日,便順藤摸瓜,將太子黨羽在京中的據點拔除大半。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東宮被封,太子被禁足,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
武安侯府,書房。
陸寒琛面色陰沉地將手中的密信投入火盆,看著它們化為灰燼,眼底是掩飾不住的焦躁與恐懼。
太子完了。
他押錯寶了!
“將軍……”
門外傳來沈玉姝凄婉的哭喊聲,“將軍,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在牢里……你去找陛下求情好不好?我是被冤枉的……”
雖然沈玉姝已被關押,但因陸寒琛此時尚未完全倒臺,且沈家還在運作,她得以暫緩行刑,只是每日讓人傳信回來哭訴。
“閉嘴!”
陸寒琛猛地拉開門,對著送信的下人一腳踹去,“滾!告訴那個毒婦,若是再敢攀咬本侯,本侯親自送她上路!”
他現在的處境已是泥菩薩過江,哪里還顧得上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貨?若非沈玉姝自作聰明去招惹沈青凰,又怎會牽扯出這么多事端,連累他也成了皇帝眼中的釘子!
突然,一陣劇烈的刺痛毫無預兆地襲來。
“呃……”
陸寒琛痛苦地捂住腦袋,踉蹌著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多寶格。珍貴的瓷器碎了一地。
無數陌生的畫面如潮水般涌入腦海。
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還有……那個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為他出謀劃策,最后卻被他在雪夜里活活凍死的女人——沈青凰。
記憶回籠,前世今生重疊。
陸寒琛猛地睜開眼,雙目赤紅,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重生了?不,是覺醒了前世的記憶!
原來前世他竟能走到那個位置!原來沈青凰才是那個能助他登頂的鳳命之女!而他竟然為了沈玉姝那個賤人,親手毀了自己最鋒利的刀!
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野心和求生欲。
前世太子也是這個時候倒臺的。
而他之所以能在那場浩劫中活下來,并且平步青云,是因為……
陸寒琛的瞳孔猛地收縮,記憶定格在某一個畫面上。
昭明帝晚年一直在尋找當年遺失在民間的一個皇子。那是他與摯愛宸妃所生,因為宮廷內斗被送出宮外。那個皇子身上,有一塊特殊的龍紋玉佩,且后背有一塊紅色的胎記。
前世,真正的皇子被找回,卻因身體孱弱早早夭折。
而這一世……
陸寒琛猛地沖到鏡子前,一把撕開自己的衣領。他的后背光潔一片,什么都沒有。
但是,那塊玉佩……
他記得前世抄家時,曾在沈青凰的嫁妝箱底見過一塊形制古怪的玉佩,當時他只當是雜玉隨手扔了。如今想來,那分明就是皇室信物!
沈青凰是沈家真千金,那玉佩定是她從鄉下帶來的。
既然真正的皇子流落民間不知所蹤,而他又知曉所有細節……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在陸寒琛腦海中炸開。
若是他成了那個皇子呢?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只要有了這層身份,別說洗脫太子的罪名,就連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他也有資格爭一爭!
陸寒琛眼中閃過一抹狠戾的決絕。他迅速從暗格中取出一把匕首,咬緊牙關,反手在自己后背狠狠劃下!
鮮血淋漓。
他要偽造那個胎記!
……
金鑾殿上,氣氛凝重。
昭明帝看著刑部呈上來的結案陳詞,臉色鐵青。太子的罪行罄竹難書,甚至還牽扯到了謀逆。
“傳朕旨意,廢黜裴承義太子之位,貶為庶人,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帝王一怒,伏尸百萬。
就在群臣噤若寒蟬之際,殿外突然傳來一聲高呼。
“罪臣陸寒琛,有天大的冤屈要奏!更有皇家秘辛要稟報陛下!”
沈青凰站在裴晏清身側,聽到這個聲音,眉梢微挑。
“他倒是來得快。”沈青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這最后一場戲,角兒終于齊了。”
裴晏清把玩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劃過一絲涼意:“垂死掙扎罷了。”
只見陸寒琛身穿單衣,背上負著荊條,一步一叩首地走上大殿。鮮血染紅了他的后背,看起來觸目驚心。
“罪臣陸寒琛,叩見陛下!”
陸寒琛重重磕頭,額頭撞擊金磚發出悶響,“罪臣自知受沈氏那個毒婦蒙蔽,與廢太子有過往來,罪該萬死!但罪臣對陛下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鑒!”
“忠心?”昭明帝冷哼一聲,“你身為朝廷命官,結黨營私,這就是你的忠心?”
“陛下!”
陸寒琛猛地抬頭,眼中含淚,聲音顫抖,“罪臣之所以一直隱忍不發,甚至委身于廢太子麾下,是因為……是因為罪臣近日才得知,自己這具殘軀,竟流著皇家的血脈啊!”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嘩然。
“放肆!”昭明帝大怒,“陸寒琛,你瘋了不成?竟敢冒充皇嗣!”
“罪臣不敢!”陸寒琛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玉佩,雙手高舉過頭頂,“此乃罪臣養母臨終前所留,說是當年一位貴人托付。罪臣原本不知其意,直到近日覺醒……不,是近日查閱古籍,才知這是皇家之物!”
昭明帝的目光落在陸寒琛手中的玉佩上,瞳孔驟然緊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