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河是官驛擴建的小土堡,民舍不過數十間,營房不過七八處,的確是鄉下地方。
守備能找來一個說書先生,一個土戲班,已是天大的難事,很盡力了。
倉促準備之下,自然不能奢望名嘴、名角出現。
然而,兩營將士卻一點也不嫌棄。
吃得肚皮渾圓之后,便抹著滿嘴油膩,把臨時搭建的戲臺,圍了個水泄不通。
不少士兵站在遠處,連唱什么都聽不清楚,卻依舊看得不亦樂乎。
前面拍手叫好,他們也齊齊歡呼,哪怕不知道妙在何處。
陳子履擔心太熱情會引起踩踏,特意命吳、左二將各領一隊親兵,在周邊來回巡邏,維持基本秩序。
又帶上標兵隊,親自在一旁壓陣,及時彈壓一切騷亂。
一夜下來,抓了幾十個推推搡搡的士兵,平息七八起打架斗毆。
直到二更天,說書先生、土戲班輪番謝幕,將士們還意猶未盡。
一個個擠在窩棚里,睡夢中接著咧嘴傻樂。
第二天凌晨,開火吃了早飯,陳子履再次宣布,依舊連趕兩程,趕到昌黎城附近宿營。
縣老爺騰出了一個村莊,買了十幾頭豬,還搭了一大一小兩個臺子。
只要大家按時趕到,一個營聽書,一個營看戲,過個飽癮。
另外新加一條規矩:
走得快的哨隊吃肉,走得慢的哨隊吃素;
抱怨少的哨隊坐前排,抱怨多的哨隊坐后排。
到了地方,大家都要講禮儀,守規矩,講究“溫良恭謙讓”,嚴禁打架斗毆。
哪個士兵膽敢當刺頭,便像昨晚抓捕的幾十人一樣,關在小黑屋不得出來過癮。
勿謂言之不預。
兩營將士聽得熱血沸騰,紛紛拍著胸脯答應。
多趕三十多里路,便有肉吃、有書聽、有戲看……天下間,哪有這么好的事。
所有人都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飛到七十里之外,喝上頭啖湯,然后占個好位置。
于是路上不用軍官抽鞭子,一個個斗志昂揚,健步如飛。
黃昏時分,前隊趕到昌黎城外,果然看到一個騰出來的空村落。
昌黎知縣領著幾十個衙役,在村口恭候多時。
在知縣背后,幾十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吃食堆積如山,民舍內干草滿地。
就連路上吃的炒面,都給大軍提前備好了。
吳三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直呼不可思議。
深河守備是武職,受山海總兵尤世威節制,賣督師高徒一個面子,勉強說得過去。
昌黎知縣卻是七品文官,頂頭上司是永平知府,和軍旅是兩條線。膽子大一些,指著總兵的鼻子開罵,亦不算僭越。
哪怕孫承宗親自帶兵路過,恐怕都不會準備得這樣周到。
怎會忽然放下架子,如此討好過境的關寧軍?
吳三桂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偷偷找到陳子履,請問有何訣竅。
陳子履哈哈大笑,反問道:“本憲是四品官,他是七品官,他巴結本憲,不應該嗎?咱們奉旨去平叛,乃正義之師,他準備得周到一些,難道不應該嗎?”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吳三桂張大了嘴巴,不知該如何反駁。
大明的武將,哪個沒有六品以上官銜。
如果品級高就管用,天下就沒有哪支軍隊,需要擔憂沿途補給了。
不過陳子履不點破,他也不好意思打破沙煲問到底。
夜里,吳三桂輾轉反側,久久睡不著。于是找來幾個得力心腹,連夜偷摸出營,趕去灤州打探。
沒猜錯的話,這會灤州知州已在購買豬羊,提前準備營地了。
吳三桂囑咐幾個心腹,不管花多少銀子,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打聽清楚。
入關后便如此邪門,不弄個清楚明白,實在睡不著覺。
第三天,陳子履果然下令連趕兩程,目標定在七十里外的灤州城。
老規矩,到了地方就吃席,一切都準備好了。
士兵們拍著胸脯保證,不會出一點岔子,天才蒙蒙亮,便在歡聲笑語中啟程。
一路上隊形嚴整,沿著官道高歌猛進,行軍速度非??臁?/p>
僅僅走了五個時辰,便看到了灤州城的城墻。
灤州本就是北直隸的大城,兩年前被阿敏屠了,空出大片營房、民舍和廢墟。
知州非但允許大軍進城,還和昌黎知縣一樣,將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
大軍在一個騰空的里坊宿營,每個士兵都有瓦遮頭,條件比前兩天還要好。
唯一不同之處,知州畢竟是六品堂官,不像知縣那般恭謹罷了。
吳三桂好奇得心癢癢,一見到幾個心腹,便詢問到底是何緣由。
幾個心腹也沒查明白,只知幾天前數騎趕來,與知州密會了一個時辰。
之后,知州便簽發一連串牌票,吩咐衙役放下所有鎖事,為大軍安排營地和糧草。
大軍宿營的里坊,本來住著三十幾戶人家,全被衙役胥吏提前請走了。
至于糧食、馬料,均從州衙倉庫里調撥。
所吃的豬、羊、雞、鴨,則由知州的家仆向附近民戶采買得來。
總而言之,不計花費多少銀兩,一切往好里安排。
吳三桂聽得目瞪口呆,敢情在好幾天前,就已經著手準備了。怪不得如此妥當。
他好奇問道:“那三十幾戶人家,竟沒有鬧事?”
“據說每家每戶,都得了五兩銀子。少帥你想啊,都是一些破房子,借給大軍住一夜便拿五兩,他們感恩戴德還來不及呢,哪里會鬧事。”
“五兩!!”
吳三桂雖出身將門,卻不是紈绔子弟,知道一兩銀子有多珍貴。
灤州如今人丁稀少,到處都是破房子,一個院子恐怕都不值五兩。
知州竟對那些窮哈哈如此大方,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吳三桂怎么都想不通關節,于是再次來到了中軍。
只見左良玉早來了一步,正坐在下首,一副聆聽教誨的樣子。
“參見兵憲!”
“你來得正好,省得我說兩次了,”陳子履拿出一張單子,遞到吳三桂面前,“謎底就在這里?!?/p>
吳三桂拿起來一看,只見單子上寫滿了各類事項。
從需要多少房舍、多少米面、多少肉食,到請幾個戲班,均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的預算一項,則寫了幾個大字——二千兩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