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更沉重的安靜。唐曉琳抱著懷里啜泣的女兒,看著楚葉。他沒有看她,而是走向廚房,拿出一卷保鮮膜,將那盒牛奶和那杯牛奶仔細封存。他的動作不快,每一步都清晰、準確,像是在處理一件證物,又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念念她……”唐曉琳開口,話語卡在喉嚨里。
“房間。”楚葉打斷她,沒有回頭,“找一間安靜的房間。”
唐曉琳立刻抱著女兒上了二樓。念念的主臥,充滿了卡通貼紙和毛絨玩具。這個空間和剛才樓下的陰冷格格不入。她把女兒放在床上,念念抓著她的衣角不放。
“媽媽,我怕那個叔叔。”
“不怕,念念不怕。”唐曉琳安撫著,但她自己也不確定。
楚葉走了進來。他手里多了一個黑色的布卷。布卷打開,里面是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
唐曉琳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是?”
“她喝了,雖然不多,但毒素已經進去了。”楚葉言簡意賅,“常規的洗胃和檢查發現不了。等發現的時候,就晚了。”
他走向床邊。念念往唐曉琳懷里縮得更緊了。
“別怕。”唐曉琳抱著女兒,卻是在對自己說。
“把她的左手給我。”楚葉命令道。
唐曉琳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拉過念念的小手,攤開。
楚葉取出一根最短的銀針。
“不要!我不要打針!”念念終于哭出聲來。
楚葉沒有理會她的哭鬧,也沒有去看唐曉琳。他只是注視著那只小小的手腕,用兩根手指在上面輕輕按動,尋找著什么。
“會很疼嗎?”唐曉琳問。
“不疼。”楚葉回答。
他的話音落下,銀針已經刺入了皮膚。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念念的哭聲停了。她愣愣地看著那根扎在自己手腕上的銀針,沒有流血,也沒有她想象中的疼痛。只是一點點微弱的酸脹感。
楚葉的手沒有停下。第二根,第三根。他沒有再說話,整個房間里只剩下他捻動銀針時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的側臉在臺燈的映照下,顯出一種非人的專注。唐曉琳看著他,這個男人在幾分鐘前還冷漠地陳述著她女兒會如何被當成誘餌,現在卻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耐心,去處理那些比發絲還細的脈絡。
這種反差讓她感到一陣恍惚。
念念也不哭了。她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這個奇怪的叔叔。他不像醫院的醫生那樣穿著白大褂,也不像爸爸媽媽那樣對自己笑,可他手里的東西,好像沒有那么可怕。
十幾分鐘后,楚葉收回了所有的針。他用酒精棉球按住那幾個幾乎看不見的針孔。
“好了。”他說。
“這就……好了?”唐曉琳不敢相信。
“這只是抑制毒素擴散。”楚葉把銀針一根根擦拭干凈,收回布卷里,“接下來三天,每天一次。三天后,毒就清了。”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房間。
“念念會很依賴你。”唐曉琳突然說。
楚葉的腳步停頓了一下。“那不是我需要考慮的問題。”
他說完,便走了出去。
唐曉琳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念念在她懷里睡熟。孩子的呼吸均勻而平穩,小臉也恢復了些許血色。她確認女兒沒事了,才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
別墅的客廳里只開著一盞落地燈。楚葉就坐在沙發上,身前的桌子上放著那杯封好的牛奶。他沒有開電視,也沒有看手機,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尊融入陰影的雕塑。
唐曉琳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里面食材滿滿,都是她為女兒精心準備的。她看著這些東西,突然有了一種要做點什么的沖動。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讓這個冰冷的房子里,多一點人間的煙火氣。
她拿出食材,開始煲湯。切菜,焯水,慢燉。每一個步驟她都做得一絲不茍。廚房里的水汽慢慢氤氳開來,食物的香氣驅散了空氣里殘留的消毒水和恐懼的味道。
一個小時后,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走到客廳。
“喝點吧。”她把碗放在楚葉面前的茶幾上。
楚葉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排骨玉米湯。”唐曉琳補充道,“我不知道你的口味,只是……謝謝你。”
他終于有了反應。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湯。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陶瓷湯匙和碗碰撞的輕微聲響。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唐曉琳在他對面坐下,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
“一個解決麻煩的人。”楚葉的回答很模糊。
“醫生?”
“學過。”
又是這種回答。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但組合在一起,卻什么有效信息都沒有。唐曉琳換了個問題。
“那個‘毒蛇’,他們到底是什么人?”
“一群生活在暗處的瘋子。”楚葉放下湯匙,“他們認為這個世界病了,需要用他們的藥來治。”
“所以他們盯上了你?”唐曉琳追問,“因為你擋了他們的路?”
“不。”楚葉說,“因為我拿了他們的‘藥’。”
唐曉琳的心里一緊。她想問是什么藥,但她也清楚,他不會說。這個男人周身都是秘密,每一層秘密外面都包裹著危險。
“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她問,“你不可能永遠住在這里。”
“等他們再出手。”楚葉說,“躲避沒有用。你說的對,我躲起來,他們就會用更瘋狂的辦法。”
他的平靜讓唐曉琳感到一絲寒意。他在談論一場隨時可能爆發的戰爭,語氣卻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他們會怎么出手?”
“不知道。但下一次,目標會更明確。”楚葉看著她,“他們會直接沖著我來。”
“那我和念念……”
“待在我身邊,你們就是安全的。”楚葉說,“這是交易。”
唐曉琳沉默了。她討厭這個詞。這聽上去冷酷無情,把人命和安全當成了可以交換的貨物。但她又無法否認,這就是事實。她用自己和女兒的安危,換取了楚葉的出手。而楚葉,則利用她們作為引出敵人的新誘餌。
只是這一次,誘餌的旁邊,站著一個保護者。
湯已經喝完了。楚葉把碗推到一邊。
“很晚了,去休息吧。”他說,“下半夜我守著。”
唐曉琳沒有動。她看著這個男人,他好像永遠不會疲憊,永遠都是這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他救了她的女兒,此刻又在保護她們的家。可他所做的一切,都帶著一種非人的目的性。
她忽然很想知道,在這層堅冰之下,到底是什么。
“你總在救人。”唐曉琳輕聲說,“誰來救你呢?”
這個問題讓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楚葉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沉沉的黑夜,那里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過了很久,他才收回視線。
“我不需要救。”
他說完,站起身,走到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重新變成了一座沉默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