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安靜和之前的不同,它沉重,具體,像某種實體充滿了別墅的每一個角落。唐曉琳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念念在樓上的房間里睡著了,呼吸均勻。那個孩子是這個孤島上唯一的暖色。
她走到窗邊,厚重的防彈玻璃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沒有風聲,沒有蟲鳴,只有她自己的心跳。楚葉把她和女兒鎖在這里,然后自己走進了未知的危險里。他說這是交易,可她感覺自己像一件被妥善保管,卻隨時可能被摔碎的工具。
墻壁上一塊不起眼的裝飾面板忽然亮起,發出輕微的電子音。唐曉琳退后一步,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那塊面板上浮現出一行綠色的文字。
【安全線路已激活。】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面板內置的揚聲器里傳出來,是楚葉。經過電子處理,他的話語比平時更加缺乏溫度。
“打開你的電腦。”
唐曉琳走到客廳的桌前,那里放著一臺她從未使用過的筆記本電腦。她掀開屏幕,系統界面已經啟動,是一個她完全陌生的操作平臺。
“連接墻上的端口。”楚葉的指令傳來。
她找到一根數據線,按照指示將電腦和墻上的面板連接。屏幕閃爍了一下,一個加密的通訊窗口彈出,只有一行字在閃爍。
【待命中。】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楚葉說。
“我能做什么?”唐曉琳反問,“我只是一個老師。”
“你的檔案我看過。你在大學輔修過信息檢索與數據分析。你的畢業論文是關于特定信息流在公共數據庫中的追蹤與屏蔽。”
唐曉琳的大腦一片空白。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連她自己都快要忘記的履歷,他卻記得清清楚楚。
“你想讓我做什么?”她問。
“調取全省范圍內,近一個月所有涉及‘南疆稀有生物毒素’的采購記錄。”楚葉的聲音沒有起伏,“同時,檢索所有‘化學合成前體’的異常運輸記錄。關鍵詞我已經發給你了。無論是否涉案,無論數量多少,我全都要。”
一長串復雜的化學名詞和分子式出現在屏幕上。唐曉琳看著那些天書一樣的東西,感到一陣眩暈。
“這不可能。”她說,“這些都是受嚴格管控的物品,采購和運輸記錄屬于高級別保密信息。我沒有權限。”
“你有。”楚葉說,“這臺電腦的權限足夠。你需要做的,只是在海量的數據里,把它們找出來。”
“為什么是我?”
“因為我正在做另一件事。”線路那頭傳來輕微的敲擊聲,“我在分析牛奶里的氰化物。它的合成路徑非常規,不是工業成品,而是現場調配。雜質含量指向了某種特定的催化劑。這種催化劑,和其中一種生物毒素的保存環境有重疊。”
唐曉琳無法完全理解他的話,但她聽懂了核心。他在通過一杯牛奶,反向追蹤一個龐大的組織。
“我需要數據。”楚葉再次強調,“現在開始。”
通訊中斷了。
唐曉琳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光標,和那串冰冷的化學名詞。她沒有選擇。她坐下來,手指放在鍵盤上,開始按照記憶中早已生疏的邏輯和技巧,構建檢索指令。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窗外的天色從傍晚變成了深夜。念念在樓上睡得很安穩,唐曉琳沒有去打擾她。整個別墅里,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在回響。她像一個機器,不斷地輸入指令,篩選數據,排除無關信息。
海量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在屏幕上滾過。大部分記錄都指向了醫院、疾控中心、合規的生物實驗室。一切看起來都正常。
她感覺自己的眼睛快要瞎了。每一個字符都開始變得模糊。就在她準備放棄一條線索時,一個微小的異常點跳了出來。
一家位于月城的貿易公司,名叫“匯科達”。
它的主營業務是普通的化工原料,但在過去三周內,有三次小批量采購記錄。一次是某種植物堿,一次是實驗用的溶劑,還有一次,是冷鏈運輸設備。這三樣東西單獨看,毫無問題。但它們的采購時間,和運輸目的地,都過于巧合。
“我找到一些東西。”她重新接通了和楚葉的線路。
“說。”
“一家公司,叫匯科達,在月城。表面上完全合規。但他們的采購記錄很奇怪。他們買的不是毒素本身,而是和毒素儲存、前體合成有關聯的東西。量很小,批次很散,完美地避開了所有監管閾值。”
線路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資金流。”楚葉吐出三個字。
唐曉琳立刻切換了檢索方向。她沒有問自己為什么能查到這些,她只是執行。很快,結果出來了。
“有異常。”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過去一個月,這家公司有十幾筆來自海外的匿名匯款。金額不大,但頻率很高。另外,他們在一個月前,集中更換了倉庫和運輸部門的所有員工。”
“很好。”楚葉說。
“這是他們嗎?”唐曉琳問。
“一個據點。”楚葉回答,“一個臨時的‘藥房’。他們在這里配制需要的‘藥品’,然后分發出去。用完就銷毀,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唐曉琳靠在椅背上。她從一堆看似無關的數據里,挖出了一個殺手組織的據點。這種感覺非常不真實。
“你早就懷疑這家公司了,對不對?”她忽然問,“你讓我查,只是為了驗證?”
“不。”楚葉否定了她的猜測,“我不知道是哪一家。但我知道它一定存在,而且一定在月城。”
“為什么?”
“因為那杯牛奶里的氰化物。它的合成路徑需要一個恒溫恒濕,并且有特定通風設備的環境。月城符合這種環境條件的化工企業有三百多家。我沒有時間一家一家去排查。”楚,葉說,“我分析技術,你分析信息。我們把范圍縮小到了一個。”
唐曉琳沉默了。她以為自己只是在執行一個指令,現在才發覺,她已經成了他反擊計劃里的一部分。她不是工具,她是他的眼睛。
“現在怎么辦?”她問,“報警嗎?”
“警察進去,只會找到一個空殼公司和幾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員工。主事人早就跑了。”楚葉說,“他們很謹慎。”
“那我們……”
“我要去這個‘藥房’里,取一點東西。”
唐曉琳的心又懸了起來。“你一個人?”
“我需要你繼續留在那里。”楚葉說,“幫我盯著這家公司的實時網絡活動。任何異常的數據上傳或下載,任何加密通訊的嘗試,立刻告訴我。”
他把她從一個信息孤島的囚犯,變成了一個情報中樞的哨兵。
“我……”唐曉琳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拒絕嗎?她和女兒的命都拴在楚葉身上。同意嗎?這意味著她要更深地卷入這場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