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里，濃郁的墨香混著新紙張?zhí)赜械母稍餁馕?，讓人心神寧靜。
蔡香文與宋柔并肩而立。
在她們面前，幾位書局里經(jīng)驗最老道的刻工師傅，正圍著一張大案臺，小心翼翼地捧著《石頭記》的手稿，低聲討論著。
“蔡小姐，宋姑娘，你們看，這種字體如何？”一位山羊胡老師傅指著一張樣稿，恭敬地說道：“這是咱們書局最常用的大夏體，方正清晰，刻印出來，百姓們也容易辨認(rèn)?！?p>蔡香文只掃了一眼，好看的眉頭便微微蹙起。
“王師傅，這字體是端正，但……卻少了風(fēng)骨。”她伸出纖纖玉指，點在樣稿上：“《石頭記》這等奇書，字里行間都透著一股靈氣。若是配上這般呆板的字體，就如同給絕世佳人穿上粗布麻衣，太可惜了?！?p>宋柔在一旁聽著，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她雖不像蔡香文出身書香門第，對書法版式有如此研究，卻同樣能感受到《石頭記》與眾不同的氣質(zhì)。
“蔡姑娘說得對。”宋柔輕聲附和：“只是，若要重新設(shè)計字體，再做新的字模，這時間和成本……”
“無妨?！?p>蔡香文干脆利落地打斷了她，那雙清冷的眸子里，閃爍著一種執(zhí)著的光。
“此等奇書，值得最好的。時間慢些不要緊，必須保證品質(zhì)。至于錢財，若有缺口，我蔡家可以先墊付?！?p>宋柔看著她，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絲敬佩。
在兩個同樣聰慧且追求極致的女子的主導(dǎo)下，《石頭記》的刊印工作，正有條不紊地向著完美的方向推進(jìn)。
與此同時，另一種商品，也在幽州城的上層圈子里悄然流傳開來。
那就是被包裝成“澡豆”的雪鹽。
在望月樓錢老板的刻意推動下，這種來自西域的“沐浴神物”，成了權(quán)貴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每月僅僅十斤的產(chǎn)量，讓它比金子還稀罕，能用上它，本身就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女人們?yōu)樗鼱庯L(fēng)吃醋，男人們則把它當(dāng)成打點關(guān)系、彰顯實力的硬通貨。
一本書，一撮鹽。
這兩樣看似不相干的東西，正像兩只無形的手，悄無聲息地為遠(yuǎn)在深山里的桃源村，積蓄著未來發(fā)展的雄厚資本。
……
幽州城西，馬場。
秋日陽光和煦，寬闊的草地上，一群衣著華麗的世家子弟縱馬馳騁，肆意歡笑。
“林大哥！林大哥！快看我這招‘回風(fēng)攬月’！帥不帥！”
蔡云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在馬背上興奮地大喊大叫。
他如今儼然成了林縛的頭號跟班，鞍前馬后，一口一個“林大哥”，叫得比誰都親熱。
趙思遠(yuǎn)和王通那兩個家伙，自從被林縛徹底折服后，也心甘情愿地當(dāng)起了綠葉，跟在旁邊湊趣喝彩。
只見蔡云猛的一拉韁繩，身下的白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一個漂亮的旋轉(zhuǎn)，穩(wěn)穩(wěn)落地。動作確實瀟灑，引來周圍幾個紈绔子弟的陣陣叫好。
林縛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看著蔡云那得意的模樣，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花架子?！?p>“?。俊辈淘频男θ萁┰诹四樕?。
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林縛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那匹黑馬仿佛通了人性，瞬間化作一道黑色閃電，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從蔡云的白馬旁邊呼嘯而過。
勁風(fēng)刮過，蔡云只覺得眼前一花，林縛的身影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了百米開外，只留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
人馬合一，宛如天成！
“我靠！”
“林大哥牛啊！”
馬場上頓時響起一片驚嘆和喝彩，比剛才給蔡云的掌聲熱烈了十倍不止。
蔡云愣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后泄了氣似地垂下頭，滿臉苦笑地追了上去：“林大哥，你等等我！教教我唄！”
玩鬧過后，眾人來到馬場邊的涼亭里休息飲酒。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fā)熱烈。
林縛端著酒杯，狀似隨意地靠在欄桿上，目光眺望著不遠(yuǎn)處巍峨的幽州城墻，開口向趙思遠(yuǎn)問道：“趙兄，我看這幽州城墻高馬大，守備森嚴(yán)，想必這城中駐軍，定是朝廷的精銳之師吧？”
趙思遠(yuǎn)“咕咚”灌下一大口酒，聽到這話，不屑地撇了撇嘴。
“精銳？呵呵，林兄你可真是說笑了。”他用一種本地人特有的優(yōu)越感說道，“你從京城來，見慣了京營的虎狼之師，自然不知道我們這的情況。這城里，不過是城主張敬手下那三千人的城衛(wèi)軍罷了?！?p>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說道：“說句不好聽的，這幫家伙，平日里欺壓百姓，收點過路費(fèi)，一個比一個橫。真要讓他們上了戰(zhàn)場，跟北邊的蠻子動刀子，怕是第一個就尿了褲子?！?p>“哦？此話怎講？”林縛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臉上卻依舊是那副饒有興致的表情。
旁邊喝得滿臉通紅的王通搶著開了口，哈哈大笑起來：“林兄，你有所不知！這城衛(wèi)軍里頭的校尉、都尉，十個里有九個，要么是城主張敬的親戚心腹，要么就是花錢買的官。一個個挺著個啤酒肚，除了吃喝玩樂，啥也不會，就是一群酒囊飯袋！”
“原來如此?！绷挚`點了點頭，又拋出一個問題：“可幽州城畢竟是邊塞重鎮(zhèn)，城主就不擔(dān)心有外敵來犯嗎？”
“外敵？”
王通笑得更厲害了，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林兄，你真是多慮了！北邊那些蠻子，幾年前被朝廷大軍打斷了脊梁骨，現(xiàn)在老實著呢！南邊又是咱們大夏的腹地，安穩(wěn)得很。這幽州城啊，說是邊鎮(zhèn)，其實跟內(nèi)地也沒什么區(qū)別?！?p>趙思遠(yuǎn)也接過話茬，一臉的鄙夷：“所以啊，這張敬養(yǎng)著這三千兵，說白了，就是他每年向朝廷哭窮，伸手要錢要糧的由頭罷了。兵越爛，他越好叫苦，朝廷撥下來的錢糧，最后還不是大半都進(jìn)了他自己的口袋！”
寥寥數(shù)語，幽州城最重要的軍事部署，就在這些不學(xué)無術(shù)的紈绔子弟口中，被林縛探查得一清二楚。
三千烏合之眾，將官皆是庸才，城主貪婪無能，城內(nèi)毫無防備。
林縛心中瞬間有了底，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風(fēng)輕云淡的貴公子笑容，舉起酒杯，與眾人遙遙一敬：“原來如此，受教了。來，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