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外海。
平日里荒涼僻靜的港口，此刻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數(shù)百支火把將海岸線照得亮如白晝，宛如一條蜿蜒的火龍。
碼頭上，上千名苦力正在將岸邊推車上的貨物運送到貨船上。
岸邊，吳振雄的心腹都司校尉趙剛，正一臉不耐煩地催促著：
“都他媽快些，手腳麻利點！天亮之前必須把這批貨全部裝船運走！
誤了國公爺?shù)拇笫拢涯銈內(nèi)叶既舆M(jìn)海里喂魚！”
海灣外，數(shù)艘福建水師的戰(zhàn)船成品字形排開，作為警戒。
船上的士兵們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又是一次輕松的護(hù)航任務(wù)。
時間推移，時近丑時。
“嗚——嗚——”
負(fù)責(zé)最外圍警戒的一艘哨船上，突然響起了號角聲！
緊接著有瞭望手的嘶吼聲傳來。
“有船！有大船靠近！”
趙剛心里一驚，舉起千里鏡望向海面。
只見漆黑的海面上，一片巨大的陰影正破開浪花，緩緩逼近。
“是倭寇！是黑石礁的倭寇主力來了！”
一名經(jīng)驗豐富的老兵看著那船隊的規(guī)模，嚇得臉色慘白。
“李鈺那個廢物！他不僅沒打贏，還把倭寇引到這里來了！”
趙剛也是這么想的。
在這海上，除了他們水師外，只有倭寇才有大船。
雖然黑暗中看得不真切，但必定是倭寇無疑。
真是該死，上次走私倭寇來了，沒有想到這次又來。
吳大人還沒和倭寇達(dá)成協(xié)議嗎？
他現(xiàn)在來不及細(xì)思，也顧不上那些還沒裝完的貨物，聲嘶力竭地吼道：
“開炮！所有戰(zhàn)船立刻迎敵！快！攔住他們！”
這次的走私絕對不能再有半點失誤，必須將這群倭寇攔截住才行。
“轟轟轟！”
水師戰(zhàn)船立即發(fā)射火炮，紅色的火光撕裂夜幕，朝著那片靠近的陰影開火。
……
平波號上。
李鈺正在思索他這樣子偷摸回到福州，鄭伯庸等人再看到他時會有什么樣的反應(yīng)。
突然，巨大的爆炸聲在耳邊炸響。
“怎么回事？”
李鈺眉頭一皺，心中第一個念頭，就是吳振雄沒有接到張猛的消息，還在海上布置了水師主力伏擊他。
只是當(dāng)他站在船頭，看清遠(yuǎn)方的場景時，不由怒火中燒。
岸上燈火通明，人影綽綽，那繁忙的搬運景象，那堆積如山的貨物和他當(dāng)初第一次撞破走私時，一模一樣。
“這群蛀蟲！”
“轟！”
又是一發(fā)炮彈飛來，這次打得更近，落在距離平波號不足5米的海里。
掀起的巨大水柱讓平波號一陣搖晃。
“伯爺！是官船！他們在攻擊我們！要不要還擊？”
黑鯊跑來請示，臉上有著怒色。
“這幫狗娘養(yǎng)的，咱們?nèi)ゴ蛸量芷此榔椿睿瑒偦貋硭麄兙湍门谵Z咱們，簡直可惡！”
李鈺沉默了。
他看向岸邊，仿佛看到了那些官員貪婪的嘴臉和嘲諷。
你是二等伯又如何？
皇帝身邊的紅人又如何？
在這福建你翻不了天！
上次，他無兵無權(quán)，只能像喪家之犬一樣逃跑，險些喪命。
這次，還要逃嗎？
只是一旦反擊就是和福建水師徹底決裂。
也是和蕭遠(yuǎn)撕破最后的臉皮。
接下來要面對什么，他比誰都清楚。
轟——！
又是一發(fā)炮彈落在左側(cè)，激起的海水濺了李鈺一身。
冰冷的海水，徹底澆滅了他心中最后的一絲顧慮。
也點燃了他胸中壓抑已久的怒火。
上一次，他勢單力孤，只能忍氣吞聲，眼睜睜看著罪惡在眼前上演。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身后有五千虎狼之師，有繳獲的十幾門火炮，有三艘堅固的大福船！
他厭惡透了這片土地上的黑暗。
厭惡透了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里卻男盜女娼的貪官污吏！
既然已經(jīng)撕破了臉皮。
既然對方已經(jīng)不顧一切地想要置自己于死地，那還有什么好顧忌的？
就算現(xiàn)在亮出“靖安”的旗號，他們會停火嗎？
不會！他們只會變本加厲，殺人滅口！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就戰(zhàn)！
“還擊！”
李鈺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冷聲道：“傳我命令！三艘大福船上前，壓制他們的火力。
其余所有船只散開！包抄上去，我要他們今晚一條船都出不貨！”
“是！”
黑鯊興奮得渾身顫抖，他就等著這句話。
對于這些貪官污吏，他同樣痛恨！
命令下達(dá)，整個艦隊瞬間動了起來。
三艘大福船橫移，船身兩側(cè)的炮窗打開。
從倭寇那里繳獲來的火炮和弗朗機炮開始開火。
十艘快船上的海盜更是悍勇。
他們拿著鳥銃，如狼群般朝著港口的水師戰(zhàn)船逼近。
張猛和王麟看著這一幕，臉色發(fā)白，手腳冰涼。
完了，這是真的要和朝廷水師開戰(zhàn)了。
王麟喃喃自語，“這是造反啊……”
“造反個屁！”
張猛咬著牙，一巴掌拍在張猛背上。
“你還沒看明白嗎？咱們已經(jīng)沒退路了！
要么跟著伯爺殺出一條血路，要么被吳振雄抓住剝皮抽筋！
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王麟渾身一震，眼中的恐懼瞬間變成了瘋狂。
“媽的！橫豎是個死！老子跟他們拼了！”
隨后兩人開始指揮海盜戰(zhàn)斗。
……
福州港，一片大亂。
“將軍！不對啊！”
一名瞭望手放下千里鏡，驚恐地喊道：“來的不是倭寇的安宅船！
那三艘大船，是咱們大景的福船樣式！”
趙剛此時也看出來了，對方雖然沒有打旗號，但大福船他是能認(rèn)出來的。
更讓他頭皮發(fā)麻的是，在那三艘大福船的周圍。
無數(shù)密密麻麻的小船如同蝗蟲過境般散開。
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擺明了是要攔截港灣里的走私船隊！
那些小船，他一眼就認(rèn)出是海盜的船。
這是怎么回事？
一個荒誕而可怕的念頭，在趙剛腦中浮現(xiàn)。
難道……難道是李鈺在黑石礁和倭寇拼了個兩敗俱傷。
結(jié)果被路過的海鯊幫撿了便宜？
這群海盜不僅搶了李鈺的船，現(xiàn)在還想來黑吃黑，搶他們的貨？
“海盜開著官船打官兵？”
趙剛覺得這個世界瘋了。
“快！快派人回城里稟報吳大人！
就說……就說海鯊幫主力來襲！我們快頂不住了！”
……
福州城，都司衙門。
吳振雄正摟著美妾喝酒。
今晚的出貨雖然很重要，但吳振雄相信是不會有事的。
畢竟李鈺死了，這福建就沒有誰再查走私。
等到這批貨運出去，自己就能分到不少銀兩。
想到那場景，吳振雄便忍不住樂出聲。
“報——！”
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jìn)來。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吳振雄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海盜搶了大福船，在海面上攔截貨船，他們?nèi)藬?shù)眾多，貨船出不去啊。”
吳振雄臉色大變，急忙起身朝著港口而去。
等到騎馬趕到港口，便聽到那震耳欲聾的炮聲。
當(dāng)他登上瞭望塔，舉起千里鏡看向遠(yuǎn)方海面時。
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三艘熟悉的大福船……
船頭那個身披戰(zhàn)甲、身姿挺拔的身影……
不是李鈺是誰？
“他……他沒死？！”
吳振雄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手腳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