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的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發自內心的笑容,仿佛得到了神明的認可。
她誰都不得罪。
她誰都夸獎了。
像一個分發糖果的幼兒園老師,精準地安撫了每一個鬧別扭的小朋友。
“大家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我帶了些茶點。”
她提起手中的食盒,臉上綻開一個甜美無害的笑容,徹底終結了這場爭論。
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因為她的存在,而增添了無數戲劇性的變化。
她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卻能掀起滔天巨浪。
當天色漸晚,明曦告辭離開后,圖書館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扶風和亞瑟誰也不再提“靈魂”的話題,各自埋頭于自己的研究,卻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們都在回味。
回味著她那句輕飄飄的夸獎。
回味著她那雙仿佛會說話的桃花眼。
他們都以為,自己成功地在她面前,展示了自己最優秀的一面。
他們不知道。
在走出圖書館,回到自己那間華麗而空曠的房間后。
明曦臉上的那份純真與無辜,便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殷紅的果酒。
她輕輕晃動著高腳杯,看著那粘稠的液體,在水晶的杯壁上,劃出一道道誘人的痕跡。
“小河……”
“燈……”
她輕聲念著這兩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嘲弄的弧度。
真是有趣。
一個想把她當做標本,放在手術臺上,從里到外研究個透徹。
一個想把她當做神像,供奉在神殿里,日夜祈禱,頂禮膜拜。
他們的爭斗,他們的機鋒,他們的討好……
在她看來,都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取悅她的戲劇。
而她,是唯一的觀眾。
也是唯一的……評委。
她喜歡這種感覺。
看著這些強大的、驕傲的、聰明的雄性,為了她的一句話、一個眼神,而明爭暗斗。
這讓她有一種將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病態的快感。
回家?
為什么要回家?
回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繼續當一個被哥哥們保護在羽翼下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公主嗎?
不。
她仰起頭,將杯中的果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的刺激。
她的臉頰泛起一抹動人的紅暈,琥珀色的桃花眼里,水光瀲滟,卻深不見底。
或許……
將他們所有人都留在這里。
讓他們為了爭奪自己,而耗盡所有的智慧與力量。
讓他們成為自己神座之下,最忠誠,也最瘋狂的基石。
這個念頭,如同藤蔓般,在她的心底瘋狂滋生。
她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殘留著酒漬的嘴唇。
那動作,帶著一種不自知的、純真的媚態。
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夜色如墨,將禁忌圖書館的輪廓徹底吞噬。
唯有扶風面前的一盞微光魔晶燈,還在固執地燃燒,驅散著一小片區域的沉沉黑暗。
明沉已經回去休息,他的計劃已經制定完畢,剩下的就是執行。亞瑟也已告退,一天的精神對抗讓他疲憊不堪。
只有扶風,這頭不知疲倦的紅麋鹿,依舊沉浸在知識的海洋里。
他不像明沉那樣追求宏觀的掌控,也不像亞瑟那樣執著于信仰的解讀。
他是一個拆解者。
他要將這個世界的神明、魔法、靈魂,全部拆解成最基礎的零件,然后用他自己的理論,重新組裝。
連續三天三夜,他的手指已經翻過了上百卷古籍。
他的指尖沾染了龍皮紙的干燥,羊皮卷的油膩,還有一種源于時光的、腐朽的塵埃氣息。
此刻,他拿起的是一本毫不起眼的古書。
書的封面由某種粗糙的樹皮制成,上面用褪色的染料寫著《南境草藥圖鑒》。
這種書,在圖書館的角落里堆積如山,是最低等的資料。
扶風之所以會看它,只是出于他那近乎偏執的、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的習慣。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書里繪制著各種奇花異草,旁邊標注著它們的藥性與生長環境。
內容枯燥而乏味。
就在他即將失去耐心,準備將書丟到一旁時,他的指尖在書脊的內側,觸摸到了一絲極其微小的、不正常的凸起。
他的動作停住了。
狹長的漆黑眼眸微微瞇起,那雙被譽為“醫師之手”的、修長而穩定的手指,輕輕地在那處凸起上按壓,感受著內部的結構。
是空的。
一個被精心偽裝過的夾層。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動。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源于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那種,混雜著貪婪與興奮的戰栗。
他沒有使用工具,只是用指甲,沿著那條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極其耐心地、一點一點地將它剝離開來。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輕微。
他不想留下任何被開啟過的痕跡。
終于,隨著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夾層被打開了。
里面沒有金銀財寶,也沒有強大的魔法卷軸。
只有一份薄薄的、被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
不,不是羊皮紙。
當扶風的手指觸碰到它的那一刻,他就立刻分辨出了材質的不同。
它的質感溫潤、細膩,帶著一種奇異的生命韌性,仿佛不是死物,而是一片沉睡中的、活著的肌膚。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
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清香,鉆入他的鼻腔。
那不是任何一種他已知的植物或香料的味道,那是一種更加本源的、類似于生命初生時的氣息。
手稿上的字跡,是一種非常古老的、帶著優美花紋的女性文字。
字跡娟秀而有力,每一筆的轉折都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
扶風的目光,迅速被手稿開頭的幾個字所吸引。
“圣女手記”。
他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教廷那些經過無數次修改、粉飾、用以宣傳的官方圣女傳記。
這是……初代圣女的,私人手稿。
他幾乎是貪婪地閱讀起來。
手稿的內容,并非記錄什么豐功偉績,也不是闡述神圣的教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