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不死的被謝大人接到謝府上去了？”
黃直滿眼怒火，“從前就知道那個姓謝的跟老東西，勾勾搭搭，現(xiàn)在可倒好都不背人了,堂堂當朝二品大員，竟接個老不死的閹狗回家當長輩，謝六元簡直豬油蒙了心，也不怕滿朝文武嗤笑！”
景隆帝登基之后。
黃直取代趙小腳成為皇宮第一太監(jiān)。
可以說朝中大臣，除了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基本沒有不給他送禮的，就連中書令高云杰在過年的時候，往他家送了一大車禮物。
但謝寧謝六元沒有。
同樣都是少了子孫根的太監(jiān)，到老了能有地方落腳，暗度晚年都算老天長眼，上輩子積德，他們當太監(jiān)的尤其皇帝身邊大太監(jiān)，歷朝歷代有幾個善終？
他趙小腳憑什么？
憑什么全身而退。
又什么臨了還有謝寧這樣的朝中二品大員，做靠山，甘愿給他當晚輩。
馮順低眉順眼地道：“黃爺爺別氣了，那趙小腳不過一時命好，別看他現(xiàn)在住到謝府去，可來日呢？我可是聽說，朝中已經(jīng)有不少人準備向他下手。”
寒門世家爭斗的主旋律，從乾元帝一直延續(xù)到如今，依舊如火如荼，不死不休。
“就算趙小腳在謝大人府中好好養(yǎng)著，可又能好生享受多久呢？”
馮順的話提醒了黃直，他陰險地笑了起來，“你說這個對！”
他眼眸一變，狠辣又陰鷙，“對了江南織造，戶部雖然派了人去，但你也要給老子把眼睛盯死了，該是陛下的銀子一分都不能叫旁人貪走了！”
“江南之前是老閹狗在管著，你打聽好，他到底抽成幾何。”黃直不信謝寧能缺心眼到這種地步，他可是聽說，江南戴榮沒造反的時候，趙小腳可是把他的棺材本都給謝寧。
思及此，黃直壓低了聲音道：“你也別光顧著盯賬本，趙小腳之前如何做的你弄清楚，搞明白，陛下既離不得雜家，那邊你就得多機靈著點，往后雜家虧待不了你的。”
才走到門口馮順的臉便沉了下去。
深宮一角，他冷冷地哼道：“我呸！什么東西，就憑你也敢跟趙爺爺相提并論！”
江南織造局乃是他為督管太監(jiān)，雖然與之前趙小腳的織造局總管太監(jiān)沒法比，但這也是安陽公主運作的結(jié)果，就連趙小腳得知后，也一并將織造局內(nèi)部流程事先說給他聽。
叮囑他要注意什么。
與戶部官員牽扯，有什么忌諱。
就連絲綢護送將軍余歡，也是牽線搭橋叫馮順提前認識。
若是往常，馮順連武將的腳丫子都摸不到，還何來提前溝通的機會。
安陽公主府。
安陽公主年后誕下男丁，經(jīng)皇帝同意取皇室趙姓，名為趙処，封世子銜待成年之后令郡王爵位，更深露重，安陽公主趙玥收拾好一摞夏季男子常服，放到一邊后道：“曹百熊到哪里了？”
公主府女官道：“回殿下到中州了，此時應(yīng)該是與陳宿中在一起。”
“果然是鎮(zhèn)國侯爵之尊，膽色的確非同尋常。”
趙玥語氣稀松平常。
女官卻道：“在新帝的眼皮子地下，中興大將與南疆守備就這樣公然勾搭在一塊，也不怕圣心不滿，陳宿中去年召集死士進京的把柄還捏在咱們手上，曹百熊到底是手握重兵的地方侯爵，殿下您看……”
“不急。”
安陽公主不疾不徐地道：“朝廷允許曹百熊手握重兵，乃是戰(zhàn)時，如今南疆戰(zhàn)亂已平，曹百熊進京一趟，南疆守備就有可能是三十萬、十萬、三萬……”
女官道：“殿下說得對，先帝駕崩之時曹百熊舉兵異動，已然在新帝頭上點了一把火，這會他若再不加收斂，這京城恐怕有來無回。”
新帝的性格與心胸，安陽公主再清楚不過。
一旦曹百熊進京，必然有所動作，是懷柔還是強硬那就要看皇帝如何下這一盤棋了。
曹百熊不遠千里，冒著被皇帝記恨的風險跑到陳宿中那里，其實也一樣是在跟皇帝示名牌，意在威脅，明明白白地告訴皇帝，下錯了棋。
中興衛(wèi)所陳宿中乃是他的人。
而絕非效忠皇帝的人。
就在謝寧在家休假的這段時間洪河大水泛濫，汴州，曹州，宋州三十余縣受災嚴重，更有漁陽縣整個縣耕地全毀，幾萬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四年前朝廷就跟建雄都護府共修洪河堤壩。
然而今年好巧不巧的是，洪河建雄堤壩被沖毀，下游義城、歸德兩都護府洪河堤壩并未被沖毀，受災乃受建雄洪河上游牽連，洪澇發(fā)生將近一個月，涉及三個都護府，三個州府，三十幾個縣中原腹地縣城，朝廷竟然才知道。
而且還是因為一個名叫無生道的邪教，糾集五萬流民叛亂，徹底捂不住了才上報朝廷。
景隆帝龍顏大怒。
勒令建雄阮一鳴火速進京說明情況。
刑部、禮部帶七十萬兩賑災銀，立刻下派官員巡察。
起初朝臣們都以為這僅僅是一場，個別邪教頭子和一幫吃不飽飯的災民引發(fā)的叛亂，但隨著建雄節(jié)度使阮一鳴進京，待朝臣反應(yīng)過來事情已經(jīng)發(fā)展得完全控制不住。
四月圣祖祭辰大典如期舉行。
謝寧連休了半拉月，皇帝忍無可忍下了兩道手諭，才將他給罵回來。
“趙叔您這是在做什么？”
晚飯過后謝寧溜達到趙小腳的院子里，床上她還沒會說話的二兒子，搗鼓著白玉佩上的流蘇墜子就往嘴里送。
“哎我的孫兒這可不能吃！”
趙小腳將白玉墜子拿出來給他換了一塊糕點，老頭笑得眼角褶子都堆到一起，謝寧還很少看見他這么開心。
“陛下召我入宮，說是去看看宸妃娘娘，哎，現(xiàn)在得改叫辰太妃了。”趙小腳明顯帶著被重視的開心，“想當年辰妃入宮的時候，還是我?guī)е差D的呢，那時候她才十六歲，出落得那叫一個水靈漂亮，一眨眼這么多年過去，都老嘍！”
皇帝召趙小腳入宮，只為了看望辰妃？
曹百熊馬上進京，辰妃曹氏又是他的嫡親妹妹，雖然祁王去世，辰妃無依無靠，但景隆帝還是看在曹家的面子上，給了太妃的體面。
但謝寧總覺得這事情不簡單。
人只要習慣晚睡早起就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情。
謝林在家養(yǎng)出了一身懶骨頭。
再上朝天不亮就得起床，簡直就要了他的命。
景隆帝年輕精力旺盛，比先帝勤快太多，前朝七天一大朝會，到了新帝這里三天一次。
小朝會更是每日開個沒完。
說不上什么時候，皇帝一聲令下，各部官員就要提著袍子往宮里趕。
謝寧站在最前列，一早上不知憋回去多少哈欠，困得腦仁發(fā)酸，中間神游天外的時候他聽了一耳朵，好像是紅河水又發(fā)生水災。
“宣！建雄節(jié)度使阮一鳴進諫。”
困得正要睡著的時候，太監(jiān)黃直高聲一喊，謝寧徹底精神。
龍椅上坐著的皇帝視線掃到他，嫌棄地掃了他一眼。
“臣！建雄節(jié)度使阮一鳴！扣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除卻向西北節(jié)度使廖吉昌這樣的封建大吏，大宴朝廷就只有中原腹地和江南幾個節(jié)度使在朝中最又分量。
尤其是建雄這種中原命脈上掌握兵馬的節(jié)度使，朝廷更是慎之又慎，若無大事輕易不會召喚進京。
“阮愛卿，朕召你入京所為洪河水災一事，朕聽聞，中州下游許多民間百姓對朝廷多有不滿，三年前朝廷就已經(jīng)開通絲綢通商，民間疾苦應(yīng)當?shù)靡跃徑猓瑸楹稳缃裰皇且粓鏊疄模阋鹞迦f人的邪教叛亂？”
景隆帝一張口便是質(zhì)問。
朝臣神色頓時各異。
謝寧暗地里挑眉：新帝這是一點面子都沒給留啊。
阮一鳴倒是不急不慌，跪在地上道：“臣！辜負先帝陛下深恩，這些年統(tǒng)管建雄，兢兢業(yè)業(yè)自認為與百姓與朝廷，臣都算勉強稱職，無生邪教謀反事出蹊蹺，原本臣也以為，這是個別百姓被有心人再煽動的結(jié)果。”
“和水災爆發(fā)之后，臣第一時間走訪受災州府縣城，在健雄轄區(qū)內(nèi)臣并未見到任何邪教端倪。”
“賑災銀兩和糧食也在第一時間下發(fā)，民心得到妥善安撫，災民都已妥善安置，原本并不會出現(xiàn)這樣的情況。”
大宴慣例，地方州府受災只要情況不是特別嚴重，可以先行處理事后上報。
阮玉明一番說辭倒是沒有任何毛病。
皇帝也靜靜盯著他辯解。
阮一鳴繼續(xù)道：“可半月后小股謀反朝廷的勢力從宋州開始蔓延，并且逐漸擴大火速蔓延到受災的幾個州府縣城，臣第一時間派兵平叛，而今災民情況已解，但臣，在前往曹州平亂的時候，在曹州知府茅敬府中搜出與……”
越是事態(tài)緊急的時候支支吾吾越招人膈應(yīng)。
景隆帝不耐道：“搜出了什么與何人的書信？阮卿家直言便是，難道朕的宣政殿還有參與邪教謀反的大臣不成？”
阮一鳴，大聲道：“回陛下，是有！”
此話一出大殿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心頭都是狠跳了下。
就聽阮一鳴說：“曹州知府茅敬早年為付老，付大學士的門徒，乃乾元十六年的會試恩科進士，那一年正好是付老擔任主考官，臣知曉付老除了陛下與先帝外并未教授過其他學生。”
“茅敬在與付老往來信件中多次提及，邪教反朝廷內(nèi)容，并且茅敬請教付老均有回答，而且信件中的引導正是無生邪教煽百姓的主要話語！”
阮一鳴此言一出，不亞于在朝堂上扔出一顆驚雷，朝臣們頓時瞠目不敢相信。
景隆帝更是眉心能夾死蒼蠅。
付博先為他啟蒙恩師，認識的第一個字便是在他的膝蓋上，他的恩師三朝元老，帝王恩師，去給邪教頭子寫判詞。
這怎么可能？
景隆帝當即大怒，“阮一鳴你不要胡說，付老乃朕的恩師，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你不要胡說！”
“臣不敢！”
阮一鳴匍匐在地上做足了恭敬姿態(tài)，“陛下！臣豈敢！曹州知府與付老往來信件，正在刑部，相信刑部同僚很快就能鑒別出真?zhèn)危玛P(guān)我朝文壇大儒，當世泰斗，臣！斷然不會拿這件事開玩笑！”
阮一鳴的參奏與朝中其他人參奏分量截然不同。
如果說魏宣參奏謝寧，是小打小鬧。
那阮一鳴參奏付博先，那就八成確有其事，而且不可能全憑一張嘴，沒有完全的準備張口就來。
付博先年初腿疾復發(fā)，在家養(yǎng)病多時。
他唯一的兒子，任國子監(jiān)司業(yè)。
他們父子又甚少在朝中經(jīng)營關(guān)系，此時能主動站出來替他說話的極少，即便有皇帝的信任和重新?lián)沃玛P(guān)邪教謀反，誰又敢輕易染指摻和。
等待的時間分外難熬。
大約快過了一個時辰，刑部的官員才把七封信以及比對筆鋒筆觸結(jié)果送到皇帝跟前。
景隆帝一打開信件就知道這些信件，絕對是付博先親筆。
付博先乃他的授業(yè)恩師。
伴隨他走過半生，親手扶植他登上帝位，可以說在他心里付博先的位置，僅次于乾元帝。
“這信朕看了，都是一些關(guān)于宗教禮法的理解，恩施與曹州逆賊并無犯上作亂之言語，也沒有指使他成立邪教反叛朝廷。”
景隆帝起身不容反駁道：“這件事就先作罷，戶部工部先以洪河災患為先，今天就這樣……”
就在眾朝臣皆是狠狠松了一口氣之后，景隆帝又道：“謝寧，等下你到辰光殿候著。”
謝寧一怔，轉(zhuǎn)而道：“臣遵旨。”
散朝路上，誰也沒敢就付博先與邪教叛亂發(fā)表一字言論，高識檐走在最前面，高云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如今高家，乃是高云杰在朝權(quán)柄最大。
他這個人政務(wù)嫻熟，腦子也頗為聰明，善鉆營，雖然與寒門一黨處處針鋒相對，但對自己人是沒話說。
他錯后半步，回頭看了一眼拐彎到辰光殿謝寧的背影，“高識檐，陛下見曹百熊，竟然沒叫了你去？”
曹百熊如此重臣，敏感人物，定然是要與皇帝先行會面，然后再出現(xiàn)在朝堂上。
像今日這般，阮一鳴當文武百官的面突然發(fā)難，背后必定有其原因。
高識檐勾了勾唇說：“曹百熊如今乃眾矢之的，他此番有膽量進京，必然有不怕跟朝廷翻臉的籌碼。”
“南疆三十萬雄兵？還是中興的陳宿中？”
高云杰冷淡笑道：“為陛下登基，我們與曹百熊去年已然決裂，世家當然不會拉攏他這個隨時會爆炸的危險人物，寒門必定也跟我們是一樣的心思。”
“便是陛下帶謝寧見曹百熊，曹百熊也已然是人憎狗嫌。”
朝中世家寒門皇權(quán)，三方鼎力，雖寒門勢弱，但這么多年朝局始終在一種可控的局面下。
一旦這種平衡被打破，與朝局，各方掌控都不是一件好事。
“南疆夷族被滅，夷族更南面便是大渝。”高識檐道：“堂哥，難道你忘了宣王趙魁因何與太子倒戈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