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甫一頓。
顯然沒想到,陛下也急需謝寧救命。
無奈只能放人,“那老夫就等著三日后,再請大人出宮為我兒診治。”
“嗯。”
謝寧點點頭,轉身告辭。
直到謝寧走出去好遠,高林甫才喚來侍從尋今夜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怎么高家的箭簇會反插在他兒子的眼眶上。
“你說是識檐射殺了謝大人家的女眷,傷我兒的是武狀元吳俊源!”
高林甫大腦翁地一聲。
梁鋒的女兒被養在謝寧家里,他怎可能不知道,只是他想不通他兒子識檐向來分得輕重,便是胡鬧也不會有難以收拾的時候,怎么會就冒然在街上公然射殺了那梁家的女子?
趙儼與太子妃,詢問幾句見高識檐目前沒有大礙,全都離去,高林甫一個人坐在床邊,聞著滿屋子的血腥味,驀地覺得謝寧這個年輕人簡直太能沉得住氣了。
高識檐射殺梁家女,不足兩個時辰,轉頭他就能摁下所有,前來宰相府給高識檐救治,這般泰山崩于眼前面不改色的沉著,讓高林甫驟然對謝六元有了個新的印象。
高識檐的命,謝寧必然會救。
那高家是否要換一種方式來收拾他呢。
高林甫撇了撇茶碗里的沫子,倏忽露出個嘲諷的笑來:謝寧哪里是要救他兒子的命,分明是迫不得已來救他兒子的命。
宮里,謝寧剛給老皇帝診治完,前腳剛踏出紫宸殿,要去自己的矮房休息,后腳就有個小黃門來給謝寧塞紙條,上面寫著時間地點,務必相會。
這個時間節點。
乾元帝的身邊除了太子的人,便是太子的人,嚴密得連只蒼蠅都放不進去,想要密會見他的人能是誰?
紙條謝寧都沒看第二眼,轉手就扔進花園的草叢中。
他前腳扔,后腳就有人撿。
“你瞧清楚了,他確實是把紙條扔了?”
菡萏宮,祁王趙儼遏制怒火道:“好個謝寧,當真除了太子誰都看不上眼,連我這個祁王都請不動他!”
祁王母妃辰妃道:“現在皇上的身邊連尋常太醫都近身不得,皇后幾次要進去送藥都被趙小腳給擋了回來,兒子,要是這謝寧再不松口,恐怕我們真要眼睜睜看著你大哥登基了。”
“不可能!”
這江山,這天下,他努力籌謀了這么久,怎么可能眼睜睜拱手于他人。
即便是做了三十年的太子,他的親大哥也不行!
“那我們要怎么辦呢!”
辰妃在后宮與皇后面和心不和三十余年,現在皇后因為母家的事勢微,她也沒好到哪里去,去年一場科舉舞弊案件,太子一黨打下了他們這么多年來的官員人際網。
就連吏部最強助力彭舉都被削官罷職。
“叫舅舅領兵入京!”
“叫你舅舅動用南疆兵馬?”
辰妃登時瞳孔攣縮,“這怎么能行,你舅舅與南疆人打了這么多年的仗,眼見著今年就能分出勝負,這時候叫他用兵,那豈不是與謀反無異?”
“那該怎么辦!”
趙儼如今是真沒招了,他焦躁地轉了幾圈,眼眸猛然一亮,“對了,中興衛所的陳宿中!他當年乃舅舅帳下行走,妻子兒子都在瀏陽老家,多年受咱們曹家照顧,母妃,你趕快給舅舅送信,叫他務必想辦法,讓陳宿中站在我們這邊。”
“陳宿中是太子調任中興衛任大將軍,他能輕易挪換陣營支持我們么?”
“不肖他徹底支持。”
趙儼眸色危險地道:“只叫他派一直隊伍悄悄潛入京城,我們許以重利總有人肯賣命,母妃是否忘了,京城南北大營,只有北大營魏大輿是站在太子一頭,只有南衙十六衛按兵不動,我們就有機會!”
“你是說……”
在京城用兵意味著什么,辰妃當然明白,她不禁恐慌地道:“兒子,你跟趙奕是親兄弟,便是你不當這個皇帝,他也不會要了你的命……我們難道……”
“母妃!”
趙儼偏執陰狠地道:“事到如今,您覺得我們還能全身而退嗎?”
逍遙散、楊家軍,科舉舞弊,這些年的樁樁件件,單拎出來哪一條都夠他在宗正寺待到人老枯骨,同樣都是天潢貴胄,一個皇帝的親兒子,趙儼怎么可能認命。
東宮。
趙奕將紙條扔進香爐里,對趙斌等東宮幕僚輕哼道:“我這三弟還是這般天真,孤有時候真不知道拿他怎么辦好了。”
“祁王殿下意欲拉攏謝大人?”
東宮幕僚陶先生道:“那他此刻下手未免也太晚了。”
趙斌坐在一旁挑眉唇角嘲諷一勾。
“調陳宿中三萬人馬悄悄進京,在長治待命,在父皇沒徹底安好之前,切勿驚動朝中。”趙奕摩挲著扳指道:“斌堂弟,你在南衙務必注意動向,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要及時上報給孤。”
長治距離京城急行軍一個下午可達。
一旦京城有逼宮用兵嫌疑,陳宿中不肖一日便可帶兵血洗宮闈。
此時的太子趙奕殺伐果斷,與紫宸殿謹遵孝悌的模樣判若兩人。
老皇帝還沒到油盡燈枯時候,各方人馬就都已經按捺不住蠢蠢欲動。
楊琰聽聞梁穎被高識檐射殺,第二天清早便動身來了謝府,在梁穎不大的墳包上站了整整半天,上了三柱清香,起身離開。
平心而論,謝寧不愿意老皇帝太早死了,乾元帝一旦駕崩,就意味著朝局勢力重新洗牌,他目前經營的一切,可能會化作飛灰,也可能更上一層樓。
還有楊家軍平反的事情尚未解決。
為老皇帝沒那么早嘎掉,謝寧利用太醫局之便,又制作了一批用料珍稀昂貴的牛黃安宮丸,有他事先手搓的一批安宮牛黃丸吊著,乾元帝才兩三日的時間,面色就逐漸變好。
但凡清醒著就攥著謝寧的手,目光慈愛,仿佛親兒孫地一頓猛夸,要讓他封王拜相,要給太子保他一世權柄,當然這些話謝寧也就聽聽而已。
人之將死。
其言沒得信。
三天一到,宰相府果然進宮派人來請,謝寧收拾收拾跟老皇帝請了半天假,動身去了宰相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