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剛整理好桌上的文件,腰桿子挺得筆直:“呂局長放心,一個月后您去看鋼水就行。”
他沒說豪言壯語,卻讓呂振邦莫名覺得踏實。
這年輕人身上有股老成持重的勁兒。
不像馮一濤,總把“保證完成任務”掛在嘴邊,卻透著虛浮。
這天,趙瑞剛和呂局長一直聊到了很晚。
直到夜幕微垂,呂振邦才抬眼看了看墻上的掛鐘,站起身來:“走吧,這個時間,食堂應該還留著飯。”
趙瑞剛隨著呂振邦走到市局食堂,大鐵鍋里飄著玉米糊糊的香氣。
兩人各自打了飯,就著腌蘿卜條扒得歡快。
呂振邦又問了些北荒農場項目的進度,直到窗外的蟬鳴漸漸稀了,才讓秘書領著趙瑞剛去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周遠就站在招待所門口等著了。
見趙瑞剛出來,忙上前兩步:“趙同志,呂局長說日頭毒,讓我送您回去。”
說著用手一指路邊的吉普車。
趙瑞剛點點頭,爬進吉普車,就看到副駕駛座上放著個油紙包。
打開一看,是四個攙著玉米面的菜窩窩,還溫乎著。
周遠一邊發動車子一邊笑道:“呂局長讓食堂給您準備的,說怕您早上吃不飽,路上餓了。局長還說,您接下來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打電話到市局找他。”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轉動,車子緩緩駛了出去:
“不瞞您說,我在局里待了八年了,還是頭回見呂局長親自安排車送人回去。就連前陣子鞍陽縣馮所長來,也是在食堂對付了碗糊糊,自己回去的。”
趙瑞剛指尖捏著溫熱的菜窩窩,心里明了:要說派車,是呂局長的意思。但這菜窩窩明顯不是呂局長的吩咐。
他堂堂市局局長,不會刻意關注到早餐這種小事上。
分明是周遠借著呂局長的由頭,為自己準備的。
但周遠既然這般說了,趙瑞剛自然也不會點破。
趙瑞剛忽然想起昨天初見周遠時的光景。
對方抬著下巴,直接吩咐自己:“必須去參加座談會!”
那頤指氣使的模樣,跟此刻握著方向盤的恭順姿態簡直判若兩人。
“周秘書,你這也太客氣了。不用‘您’來‘您’去的,叫我瑞剛就行了。”
周遠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車轱轆碾過塊碎石子,車身猛地一顛。
他從后視鏡里瞥了眼趙瑞剛,知道是在說自己昨天今天態度大相徑庭,不由得耳尖微微發紅:
“那哪成呢?呂局長都如此禮待您,我哪敢托大?”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兩旁的白楊樹飛快往后退。
周遠憋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問:“趙……隊長,您昨天跟呂局長到底怎么解釋的?他老人家竟然都沒發火!”
趙瑞剛“副隊長”的職位,還是他向廖榮生打探到的。
趙瑞剛沒接話,只望著窗外掠過的農田。
社員們戴著草帽正在下地干活,田埂上插著的“顆粒歸倉”標語被曬得褪了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眼里閃過一絲狡黠:“周秘書,想求你幫個忙。”
“您說!”周遠立刻坐直了,“只要我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要是有人打聽我跟呂局長的談話,”趙瑞剛聲音壓得低了些,“你就說,我跟呂局長拍桌子,放話說我跟馮一濤勢不兩立——座談會上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周遠猛地踩了腳剎車,吉普車在土路上滑出半米遠。
他瞪圓了眼睛:“你、你真跟局長這么說的?”
去年就有個公社書記在匯報時跟呂局長吵了兩句,當場就被撤了職。
這趙瑞剛竟敢說“有我沒他”?
趙瑞剛被他驚惶的樣子逗笑了,指節在膝蓋上敲了敲:
“你覺得我像那么莽撞的人?”
周遠點了點頭。
趙瑞剛一噎,有些無語:“只是讓你這么說罷了!”
周遠這才松了口氣。
他也咂摸出了點味道——這是要放煙霧彈啊!
趙瑞剛繼續道:“要是有人問,你就說親耳聽到我跟呂局長吵得臉紅脖子粗。其他的一概不知!”
吉普車駛過架在谷梁河上的石板橋,橋下的河水清淺緩慢地流著,露出大片的河床。
周遠望著前面的谷梁河大隊,忽然覺得這位年輕人的心眼子比篩子還多。
但他還是重重點頭:“成,我記下來。就當是……賠昨天的不是了。”
趙瑞剛笑著看向前方,遠處,瓦窯大隊的土坯房已經能看見了。
風吹過車窗口,帶著一股燥熱的氣息。
一零二所,馮一濤辦公室。
馮一濤正攥著座談會名單,指節恨不得把“趙瑞剛”三個字摳出個窟窿來。
窗外的白楊樹影晃在大門口明晃晃的“重點單位”的牌子上。
他猛地將名單甩在桌上:“趙瑞剛一個鄉下野路子,也配跟我這個研究所所長平起平坐?!”
通訊員縮著脖子不敢接話,悄悄退了出去。
他剛剛匯報了探聽到的消息,市局的周秘書,竟親自去瓦窯大隊請人。
這待遇,連縣委書記都未必有。
“呂局長什么時候看得上趙瑞剛了?!”馮一濤滿臉怒氣地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
沒多久,眼線從市局又傳回最新消息:
趙瑞剛在呂局長面前拍桌子,放言座談會上與馮一濤“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馮一濤握著茶杯的手突然一抖,濺出來的茶水撒在锃亮的黑皮鞋上——這渾小子竟然敢對著局長大放厥詞?!
更讓他心驚的是,無論怎么打聽,都摸不清呂局長的態度。
只知道趙瑞剛離開時坐的是市局的吉普車,周秘書還一路送到家門口。
“研究所報上去的設備申請,呂局長拖了三個月沒批,卻給這小子派專車?難道市局對趙瑞剛已經這般看重了嗎?”
馮一濤心中又驚又懼。
他反鎖上辦公室的門,猛地拉開抽屜,里面鎖著從鞍陽鋼廠偷來的技術殘頁。
邊角已經被他摩挲得發毛。
“難不成……”馮一濤的喉結滾了滾,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