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衛生院后頭那個備品倉庫里,終年彌漫著一股子散不去的陰濕氣息。
霉味混著塵封的藥草氣,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吸一口都嫌嗆肺管子。
頂棚上孤零零吊著個燈泡,鎢絲大概也快熬到頭了,有氣無力地發著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角落里兩個鬼祟的身影。
后勤臨時工老蔫,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老白菜幫子。
他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掌里,死死攥著兩樣東西。
左手是一小包用皺巴巴黃草紙裹著的粉末,
顏色淡得瘆人,湊近了似乎還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令人頭皮發麻的怪味兒。
右手,是厚厚一沓子紅彤彤的百元大鈔,嶄新的票子,硬挺挺的邊角硌著他的手心,沉得墜手。
鈔票的分量,掂量一下,足夠頂他老伴兒小半年的藥錢。
可那包淡黃色的粉末……
老蔫的手抖得厲害,活像深秋里最后一片掛在枝頭、被冷風抽打著的枯葉,怎么也停不下來。
對面,站著西醫主任王德發。
他那張平日里在病人面前還算體面的臉,此刻在昏黃燈影下徹底扭曲,
他的眼神,陰鷙得像躲在洞窟里伺機噬人的毒蛇,死死纏著老蔫,讓他喘不過氣。
“老蔫,”
王德發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帶著冰碴子,一個字一個字往老蔫骨頭縫里鉆,
“琢磨清楚沒?只要把這玩意兒,均勻地,撒到那批新進來的艾絨里,神不知鬼不覺。撒完,這沓子錢,就是你的。”
他往前逼近半步,
倉庫里那股子潮濕的霉味里,瞬間混入了他身上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兒,熏得老蔫胃里一陣翻騰。
“你想想,自打那姓陳的主持了醫院的工作,咱這些‘老人兒’過的啥憋屈日子?嗯?連口熱乎氣兒都快沒了。干不干?痛快點兒,就一句話!”
老蔫額頭上豆大的冷汗珠子,順著臉上深刻的溝壑往下淌,癢癢的,他卻不敢抬手去擦。
此刻,他的腦子里嗡嗡亂響,兩個聲音在里頭打架,打得天昏地暗。
一邊是那沓沉甸甸、紅得晃眼的票子。
老伴兒躺在炕上,一天三頓離不了那苦藥湯子,家里那點積蓄早被掏得見了底,這錢……能救命啊!
另一邊,卻是陳銘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
老蔫記得清清楚楚,上個禮拜,隔壁村的老張頭,三伏天頂著大太陽,走了十幾里地來衛生院看腿,兜里就揣著幾個皺巴巴的零錢。
是陳院長,二話沒說親自給扎的針,沒收一分錢,末了還把自己午飯的一飯盒餃子,塞給直哆嗦的老漢……
還有,前些日子,那個在縣城大醫院都說沒救的娃,硬是讓陳院長幾副湯藥給拉了回來,
那家人跪在衛生院門口磕頭,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老蔫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悶又疼。
“你要是不干……”
王德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他又往前狠狠頂了一步,那氣勢幾乎要把瘦小的老蔫壓垮,
“你家小子在鎮中學偷人家自行車那點事兒……”
“還有你自個兒,手腳也不干凈,庫房里那上好的寧夏枸杞,少說也順回家好幾斤吧?”
“嗯?信不信我一個電話,你兒子立馬從學校卷鋪蓋滾蛋!至于你,也別想在這衛生院再待一天!”
轟隆……
這兩句話,不啻于兩道炸雷,直直劈在老蔫的天靈蓋上。
他渾身猛地一哆嗦,眼前一陣發黑,佝僂的背脊瞬間繃得死緊。
完了!
兒子被開除,自己丟了糊口的飯碗。
這兩樣,哪一樣都是能要他老兩口命的刀子。
王德發這王八蛋,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老蔫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
攥著毒粉和黃紙的手,抖得完全不受控制,像通了電似的。
那包要命的淡黃色粉末,就在這劇烈的顫抖中,從他汗濕的指縫里滑脫,
“啪嗒”一聲,掉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
王德發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
眼神陡然變得無比兇狠,正要發作——
“我…我……”
老蔫嘴唇哆嗦著,聲音啞得像破風箱,帶著哭腔,
“王、王主任…俺…俺真下不去這手啊…那…那是藥啊…要人命的東西…陳院長他…他對俺們不薄…”
他渾濁的老眼里,映著地上那包刺眼的毒粉,也映著陳銘給老張頭扎針時專注的側臉。
“下不去手?”
王德發徹底撕下了偽裝的耐心,那張臉因為極致的憤怒和陰狠而扭曲變形,五官都挪了位。
他一步跨到老蔫面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老蔫臉上,
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血腥氣,“老蔫!我看你是給臉不要臉,信不信我現在就……”
就在這時,倉庫那扇沉重、銹跡斑斑的鐵門,突然被人從外邊敲響。
“老蔫,提貨。”
……
鎮衛生院院長辦公室里,氣氛卻有些微妙。
陳銘剛剛送走一位來復診的老病號,臉上的溫和笑意還未完全散去。
辦公桌上,攤開著幾份藥材檢測報告和義診的總結材料。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給室內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篤篤篤……”
敲門聲很輕,帶著點猶豫和怯懦。
“請進。”陳銘抬起頭。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老蔫那顆花白的腦袋先探了進來,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神躲躲閃閃,寫滿了巨大的恐懼和掙扎。
他佝僂著身子,像背負著千斤重擔,一步一步挪了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那動作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陳…陳院長…”
老蔫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哭腔。
他不敢看陳銘的眼睛,渾濁的老淚在眼眶里直打轉,雙手死死地攥著衣角。
陳銘心頭一沉,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神情變得嚴肅而關切。
他站起身,繞過簡易的辦公桌,走到老蔫面前,放緩了聲音:
“老蔫叔?你這是怎么了?別急,坐下慢慢說。”
他伸手想扶老蔫坐到旁邊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