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陽!”
電話那頭,張為民的聲音如同醞釀著雷霆風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
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通過電流狠狠砸進宋天陽的耳膜,震得他耳鼓嗡嗡作響,握著話筒的手瞬間冰涼。
“你干的好事,真當我張為民是聾子瞎子?”
縣委書記的怒斥如同重錘,
“網上鬧得沸反盈天,省市領導都在過問,東黃水鎮中醫改革試點,是縣里定下的調子,是市里掛了號的重點項目。你可倒好,處處掣肘,搞小動作,下絆子,丟人丟到全國去了!”
“宋天陽,我告訴你,再敢在背后搞一絲一毫的小動作,給我使一點絆子,明天,就明天,你自己收拾鋪蓋卷,滾到縣人大辦公室喝茶養老去,聽清楚沒有?!!”
“啪……”
電話被狠狠掛斷,只剩下忙音在死寂的臥室里無情地回蕩。
宋天陽握著話筒,僵在原地,渾身冰涼,如同掉進了數九寒天的冰窟窿。
窗外透進來的慘淡月光,照在他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上,冷汗早已浸透了睡衣的后背。
張為民最后那句“滾去人大喝茶”,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了他最恐懼的地方。
他知道,這位以鐵腕著稱的縣委書記,絕對說到做到。
這一夜,宋天陽徹底失眠。
窗外天色泛白時,他看著鏡子里那個眼窩深陷、一臉頹喪、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連最后一點體面,都需要自己去那個他恨之入骨的人面前,親手撿起來。
正是因此,宋天陽決定,今天必須早點趕到義診現場。
太陽漸漸升高,廣場的熱度絲毫未減。
人潮依舊洶涌,但秩序在民警和自發維持的群眾努力下,好了很多。
帳篷外,甚至排起了幾條更加有序的長隊。
上午七點左右,一輛八成新的黑色桑塔納2000公務車,在人群外圍略顯艱難地停下。
車門打開,鎮長宋天陽走了下來。
他今天顯然精心收拾過,穿著一件嶄新的藏藍色夾克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努力堆砌著一種公式化的、略顯僵硬的“親民”笑容。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是硬貼上去的面具,眼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疲憊、陰郁和一絲屈辱。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人群的騷動和無數道目光的聚焦。
本鎮的人,趕緊給身邊的人,普及這位一直看不上陳銘的鎮長背景。
竊竊私語聲響起,許多人的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嘲諷和看熱鬧的意味。
幾個眼尖的主播立刻把鏡頭對準了他。
宋天陽仿佛沒看見那些目光和鏡頭,挺直了腰板,雖然顯得有些刻意。
他在鎮黨政辦主任馬有田的陪同下,分開人群,直奔帳篷門口,正在給一位病人寫藥方的陳銘。
“陳院長,辛苦,辛苦了!”
隔著幾步遠,宋天陽就熱情地伸出雙手,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刻意表演出來的爽朗和激動,
“哎呀,我說,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陳院長妙手回春,為我們東黃水鎮爭光添彩。我這個鎮長,代表鎮黨委和政府,也代表全鎮父老鄉親,向你表示最熱烈的祝賀和最衷心的感謝啊!”
他一邊說,一邊一把抓住陳銘剛放下筆的手,用力地、熱情洋溢地搖晃著,臉上笑容滿面,仿佛兩人是親密無間的戰友。
陳銘的手被他緊緊地攥著,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掌心那冰涼的汗意和微微的顫抖。
然而,此刻的陳銘一如既往,臉上沒什么表情。
既無受寵若驚,也無刻意冷淡,只是平靜地看著宋天陽那張努力擠出笑容的臉,任由他搖晃。
“宋鎮長客氣了。”陳銘的聲音平穩無波,卻直擊心底。
“不是客氣,是肺腑之言,是鎮里工作的巨大成績!”
宋天陽松開手,順勢拍了拍陳銘的肩膀,姿態放得很低,
“陳院長啊,以前呢,鎮里對中醫改革試點工作的支持力度,可能……可能確實存在一些溝通上的不到位。責任在我,責任在我啊,我檢討!”
他挺了挺胸脯,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決定,
“但是,從今天起,我宋天陽代表鎮黨委政府鄭重表態:鎮里將全力支持、全面保障陳銘院長推進的中醫改革試點工作。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要政策給政策。誰敢暗地里使絆子,我宋天陽第一個不答應!”
這番“擲地有聲”的表態,配合著他那慷慨激昂的表情,若是放在平時會場,或許能贏得些掌聲。
但,在此時、此刻、此地,在經歷過昨天癱瘓老人奇跡一幕的現場,在無數雙早已看透他之前所作所為的眼睛注視下,
這番表演,顯得如此蒼白、刻意,甚至帶著幾分荒誕的滑稽。
人群里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代表著大家的普遍情緒。
陳銘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
直到宋天陽表演完畢,臉上掛著期待“回應”的僵硬笑容看著他時,陳銘才緩緩抬起手。
他沒有指向那些圍觀的群眾,也沒有指向那些主播的鏡頭,而是指向了宋天陽身后——那幾頂在洶涌人潮面前顯得捉襟見肘、搖搖欲墜的藍色救災帳篷。
“宋鎮長,”陳銘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豎著耳朵的人耳中,
“義診病人太多,帳篷,不夠用了。風大點,怕是會刮倒。”
宋天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
心說:給你個鼻子,你還上臉了?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順著陳銘的手指方向看去,仿佛才發現這個“嚴重問題”。
隨即,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拔得更高,帶著一種夸張的“痛心疾首”和“雷厲風行”:
“哎呀,這怎么行?這是對群眾健康極度的不負責任。陳院長放心,馬上解決,立刻就辦!”
他轉頭對身后的聯絡員吼道:
“小王,聽見沒,立刻,馬上,給鎮應急辦打電話,調新的,要大的,結實的,軍用帳篷。有多少調多少,今天下午,不,中午之前,必須給我支起來。耽誤了陳院長義診,我拿你是問!”
“是,是,鎮長,馬上辦!”聯絡員小王忙不迭地點頭哈腰,掏出手機跑到一邊打電話。
宋天陽轉回頭,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帶著點邀功的意味看向陳銘:
“陳院長,你看,這樣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