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司講完過往，就像是被人生生扒下來一層皮似的。
她現(xiàn)在一牽扯到喬淵，哪怕是跟喬淵有關(guān)的人和事都會引發(fā)她強烈的生理反應(yīng)，是由恐懼壓抑的心理形成的最直接的生理反應(yīng)，冒冷汗、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甚至頭暈?zāi)垦！?/p>
就像此時此刻的她，雙手都是冰涼。陸南深給她添了杯熱水，她就抱著杯子慢慢緩著手指的冰涼。可這股子涼意在心里留太久了，豈是一杯熱水就能驅(qū)散干凈的？
寒意沉久了就會結(jié)冰，冰在心底最深處會繼續(xù)凝結(jié)，越凝結(jié)就越厚，哪怕有陽光投射進來，也未必能把這塊冰融化。
她渴望陽光，卻也知道自己不配得到陽光，所以遇上陽光，她能做的就是躲避陽光。陸南深就是這束陽光，溫暖又柔和，她一度忍不住總想靠近，總想汲取那一點的光和熱，可喬淵的影子無處不在，明確地告訴她，你是黑暗，是污穢不堪的泥沼，你跟那束光是兩個世界，他無法拯救你，你也別企圖靠近他。
杭司鼻腔酸澀，挺想哭，卻又哭不出來。良久后她才開口，“我和喬淵的事都明明白白地擺在這兒了，陸南深，我們更適合做朋友。”
陸南深整個過程里都是出了奇的平靜，沒回應(yīng)她的問題，就是輕聲說，“你先喝兩口水。”
杭司端起杯子喝了兩口。
熱水入喉，胃里就泛暖。
陸南深又輕聲道，“再喝兩口。”
杭司不明就里，照做。豈料陸南深還要她喝，等杭司喝了大半杯的時候沖著他搖頭，放下水杯，“我喝不下了，陸南深，你總讓我喝水干什么？”
陸南深笑說，“沒聽過老話嗎？多喝熱水。”
杭司啞然，“這是網(wǎng)上的渣男話術(shù)。”
凡事都要多喝熱水，為此網(wǎng)上還出了不少段子。
“看著平平無奇的話，像是敷衍，其實不無科學(xué)根據(jù)。”陸南深微笑著說，“比如感冒了多喝熱水，就會促進多排汗，體內(nèi)毒素就會伴著體內(nèi)汗液一起排出，這就給了自身免疫力增強的鍛煉機會，總比吃藥扎針的好。”
杭司怔愣了好半天，也不知道陸南深為什么跟她講這番理論。她說，“我……沒感冒。”
陸南深抿唇笑，眼底始終是柔和又明艷艷的光亮。“又比說你心情不好，一度陷入低情緒里，喝熱水是最簡單有效平復(fù)心情的辦法。像是你現(xiàn)在，是不是會比剛剛好受些了？”
杭司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雖然她不認為喝熱水對平復(fù)心情有什么科學(xué)根據(jù)，但就如陸南深說的，她眼下的確會稍微舒服些了。
“現(xiàn)在，你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陸南深輕聲問她，“喬淵的事也好，你過往的其他事也罷，還有哪些是想說的，能說的？”
杭司實在沒摸清陸南深的腦回路。
其實她在講述過程中雖然沒刻意去看陸南深的神情，但陸南深的默不作聲也令她心里沒底。都說關(guān)心則亂，他的安靜如常十有八九能說明事不關(guān)己的心態(tài)。
任誰聽了這些事都會有了臨陣脫逃的心思吧，哪怕對方是陸南深，哪怕他照比尋常人經(jīng)歷的大風大浪要多，可面對他人的棘手事自然是有資格袖手旁觀的。
杭司做好了心理準備，事實上這也是她講述過往的目的。
將最真實的自己血淋漓的剖析給他看，不遮不藏，最后哪怕生命中落得黯然失色的下場也是正常，她就該是一個人，這才是常態(tài)。
她搖頭。
陸南深看著她，“所以，我能表達一下我的看法嗎？”
“當然。”
陸南深微微點頭，繼續(xù)說，“杭杭，知道為什么中途我沒有打斷你嗎？”
杭司抬眼看他。
“我希望你能把心里的所有委屈都倒出來，我不怕你喋喋不休甚至歇斯底里，我只是怕你什么都不說，什么都藏在心里。所以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將過往一五一十都說出來了，這就是好事。”陸南深眼里有溫暖的光在輕盈流動，明明已是黑夜，可他周身像是聚著光亮。
本就是天之驕子的人呢。
“你對我開誠布公，我很感激。而我的想法就是，喬淵的確是個混蛋，那你這輩子都要囚在混蛋的世界里不走出來嗎？我不是喬淵，也不會對你做那些事，杭杭，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只是單純的出于喜歡。我喜歡你，所以想跟你在一起，就這么簡單。”
杭司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搖頭，“我說了這么多你還沒明白……”
“我明白。”陸南深低言，“但做錯事的是喬淵，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我已經(jīng)被喬淵給毀了！”杭司的情緒又顯得激動。
陸南深見狀，坐到了她身邊，輕嘆，“毀你什么了？身體？在我覺得你真正該調(diào)整是心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主動走出那個牢籠。我知道這很難，沒關(guān)系，我陪你一起走出來。”
“你之前被陳凜捅了一刀子，今天又遇上了打手，你覺得喬淵設(shè)下的牢籠我能走出來？陸南深，我不是沒嘗試過，我以為牢籠的門已經(jīng)開了，我以為一切都過去了，可現(xiàn)在發(fā)生的所有事都在提醒我這件事過不去，不是我走出了牢籠，是喬淵像貓戲老鼠似的允許我往前走了兩步，只要他一捏鐵鏈，我還是會被生生拉進牢籠里。”
杭司抬眼看他，眼里的光黯淡絕望，“我跟你講這些不是要你可憐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我是希望你收回念頭，不要逞強，我不想連累無辜。”
陸南深沉默少許，“或許，我并不是無辜的那位。”
杭司沒理解他的話。
“你提到了你小時候被綁架的事，你還記得當時被人綁到什么地方了嗎？”陸南深問。
杭司凝眉深思，憑著記憶搜尋當年的線索，“氣候挺熱，周圍挺荒涼的，像是一個什么基地，總之場所都有，應(yīng)該是臨海，因為每天吃得最多的就是海鮮，風里有海的潮濕味……不在國內(nèi)。”
陸南深眼底的光漸漸消散，低聲說，“在你印象里有沒有一座塔，山上的一座塔。”
杭司一激靈，“灰色的，像是圓錐狀的塔？”
陸南深微微點頭。
杭司呼吸一窒，下一刻不可置信地瞅著他，“你怎么會知道？”
就冷不丁想起之前聽說過的一些事，她就猛地聯(lián)想到了，驀地起身盯著他，“你……塔里關(guān)著的該不會是……你吧？”
陸南深沉默少許，微微一點頭。
杭司駭然，整個人都僵在那，喃喃，“怎么可能……”
陸南深啞然失笑，他也是沒料到，這世上的事竟也能這么巧。
“當年那伙人應(yīng)該是有目的性地綁一些孩子，你剛剛說自己是被綁錯了的，所以顯然你是被當初我們那些孩子給連累的了。”他抬眼看她，“我是那群孩子里的重中之重，也就相當于是我連累了你，杭杭，你要這么想，你所有的痛苦來源都在小時候的那場綁架，我是根源，你更不該輕易饒過我才是。”
陸南深的這番話顯然對杭司的打擊太大了，雖然是她猜中的，可這種事聽起來十分匪夷所思，怎么能這樣……
“我……不懂，為什么？”她跌坐在沙發(fā)上，眉心緊鎖。
“為了對付陸家，我被人綁架，當時就被關(guān)在那個塔里，只有我一個人。”陸南深低低地說。
當年就因為他還小，所以那段經(jīng)歷對于他來說就是致命的打擊。
他被一伙人帶走，強行關(guān)了起來。那個環(huán)境很黑暗，能見著的光就只有透過巴掌大點的窗子，整個塔里一片死寂。
他害怕驚恐，也不知所措。
可他隱隱也能聽見其他孩子的聲音，哭喊，尖叫，然后就是大人粗聲粗氣的厲喝，還有鐵棍敲擊欄桿的聲響。
他更是緊張極了，一度以為自己會被殺，每天都處在高度緊張當中。直到他透過塔的窗子，遙遙地看見了一些人影，其中有幾個孩子，跟他差不多大小。
但漸漸的，他開始看不清了。
耳朵里卻是每天都多了不少聲音，哭鬧叫喊，還有不少偷著逃走被揍的人。那些個聲音像是刀子似的刺激著他的腦神經(jīng)，他也跟著哭喊，崩潰大哭，但無濟于事。
他倒是沒挨打，可在塔里的窒息感勝過被狠揍一頓。
杭司聽到這忽然就明白了，“所以說，就是因為被綁架的事你的視力降低，聽力意外的靈敏了？”
陸南深點頭。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的生理上發(fā)生了改變，視力模糊到不行，卻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
杭司恍悟，這應(yīng)該就是在黑暗里迅速產(chǎn)生的一種生理功能調(diào)整，換句話說就是失調(diào)，再加上極度的恐懼，這才產(chǎn)生了變化。
陸南深說，后來有個孩子來塔里送飯，他才知道那里的孩子都是被綁架來的，年齡都相仿。再后來他又見著一次那個孩子，他不解問對方，既然你能自由走動為什么不逃走呢？
那個孩子搖頭說，我逃走了不知道去哪。
說到這兒陸南深看向杭司，眼神悲憫。
杭司忽然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窒息，她瞪大雙眼盯著他，好半天才喃喃，“那個孩子……就是我。”